学习委员姜疏月站起身，开始分发试卷。一张张试卷从前排传下来，顾野接过前面同学递来的卷子，分了一份给薛烬。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薛烬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悸，赶紧收回手。试卷到手，他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晚自习快要结束时，老徐又丢下一颗“炸弹”：数理化各一张卷子，语文“人性化”地只印了两篇阅读，唯独英语因为今天没考而“幸免于难”。

“加起来小十张，今晚是别想写了。”顾野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顿感眼前一黑，生无可恋地把脑袋磕在桌面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哀嚎：“……杀了我吧。”

顾野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里，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过。他把书包从桌肚里抽出来，转身对旁边的人说：“等会儿一起走？”

薛烬随即抬头，望向隔了两排正眉飞色舞比划着的简枫玥，声音不高却清晰：“简枫玥，一起走。”

简枫玥闻言立刻弹射过来，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双手合十对着薛烬：“薛神！再生父母！呃不对……再生恩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薛烬抬眼，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是你自己理解的。”

简枫玥嘿嘿直笑，显然对这次成绩满意至极，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接下来的课程在一种微妙而心照不宣的氛围中度过。几乎每位科任老师都或多或少提及了这次考试，目光扫过教室时，总会似有若无地在薛烬身上多停留一瞬；偶尔提问，也会点到他。薛烬的回答总是简洁、准确，不张扬，却足以让讲台上的老师露出赞许的神情。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看来一场秋雨在所难免。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书本的窸窣声，顾野把试卷仔细叠好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转头见薛烬已经收拾妥当，安静地等在一旁。

“一起走？”顾野问，目光瞟向窗外沉郁的天空，“坐公交吧，看样子要下雨了。”

薛烬背上书包，点了点头：“好。”

“还有我！还有我！”简枫玥早就抱着书包等在过道里，闻言立刻挤过来，一脸生怕被落下的急切，“说好三人行的！快快快，赶在下雨前冲到车站！”

三人随着放学的洪流涌出教学楼。刚走到操场边缘，零星的、冰凉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脸上、颈间，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小跑起来。

车站已经等了不少放学的学生，大多穿着附中的红白校服。公交车迟迟不来，雨却渐渐密了，从起初的疏落雨丝，渐渐织成了细密的雨帘。站台狭窄的顶棚遮挡有限，风斜斜一吹，冰凉的雨水便趁机扫进来，沾湿了裤脚和肩头。

顾野往里面站了站，不小心碰到了身后人的胳膊。他回头，是薛烬。薛烬也往里挪了一点，两人挨得很近，近到顾野能闻到他校服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点薄荷的气息，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比周遭湿冷空气要暖和一些的体温。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简枫玥在旁边抖了抖外套下摆的水珠，愁眉苦脸地嘟囔。

公交车终于摇晃着进站了，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向车门。顾野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几乎是紧贴着薛烬的后背被“推”上了车。车厢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闷热而潮湿，混合着雨水、湿布料和年轻躯体散发的微热汗水气息。

顾野好不容易在摇晃中抓住头顶的扶手站稳，才发现薛烬就在他身前。因为个子高，薛烬轻松地抓住了更高一截的横杆，无形中为顾野隔开了一小方不那么拥挤的空间。车厢在湿滑的路面上颠簸前行，每一次转弯、刹车，两人的身体都不可避免地轻轻碰撞。隔着单薄的夏季校服，顾野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和肩膀紧实的线条，以及那透过衣料稳定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热。

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流光溢彩的霓虹晕染成一片片模糊而梦幻的光斑。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今天……考得真好。”顾野没回头，声音压在车厢的嘈杂与引擎的轰鸣之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知道，薛烬一定能听见。

身后安静了几秒，薛烬的声音贴着很近的距离传来，和平常一样波澜不惊：“运气。”

“这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顾野转过头，看向薛烬的侧脸。车厢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深邃。

薛烬也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拥挤、摇晃、光线昏暗的车厢里猝然相接。他的眼睛在朦胧的光线下颜色更深，近似一种温柔的鸽灰色，里面依旧没什么太强烈的情绪，只是平静地、专注地映出顾野的轮廓。

“你本来底子就好，”顾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肯定，“昨晚讲题就知道了。”

薛烬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将目光移开些许，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声音依旧平淡：“你的基础也不差。只是步骤，要写全。”

又是这句话。顾野忽然就笑了，胸腔里那点因为分数差距而产生的微妙紧绷和距离感，在这声熟悉的叮嘱里悄然消散。“知道了，薛老师。”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薛烬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拥挤的人潮。

简枫玥在隔着几个人的地方，正眉飞色舞地炫耀自己“突飞猛进”的成绩。顾野没仔细听，所有的感官都不由自主地收束回眼前这片被隔开的狭小空间，聚焦在前方这个挺拔的、散发着干净气息的背影上。

公交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摇晃前行，载着一车疲惫又鲜活的年轻生命，穿过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雨还在下，敲打着车窗，发出绵密而规律的声响。在这拥挤、喧嚣、闷热的封闭空间里，在这个被雨水浸透的黄昏，两个少年静静站着，距离近到能共享体温、感知呼吸。白日里成绩和排名带来的所有喧嚣与波动，似乎都被雨水和车轮声渐渐推远，有些更细微、更坚定的东西，正在潮湿的空气与无言的陪伴里，悄然沉淀，悄然萌芽。

到站下车时，雨势已小了许多，化作沾衣欲湿的毛毛细雨。三人在站台简短道别，各自走向归家的方向。

顾野走进楼道，收起伞甩了甩水珠，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微信，那个星空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落下：

八爪大鱼：「明天见。」

几秒钟后，掌心传来轻微的震动：

烬：「嗯。」

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