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帅英诚实摊手：“我们没钱。”

掌柜的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灿烂了：“没钱也住！住下再说！”

游翊在旁边听得直咂舌，生怕宽进严出是陷阱。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摆了几张矮桌，几个外邦商贩模样的人正坐在那儿喝茶聊天，说的语言游翊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一看那比手画脚的样子就是在谈买卖。

安顿好住处，掌柜的热心给指了路：“蕃长司往南走，过两条街，再穿过集市就是，热闹得很！”

两人顺着方向摸过去，一股子香料混着热油、鲜花的甜腻气息扑面砸来，把人脑壳冲得晕乎乎的。

窄窄的街道两边摊子挨着摊子，棚子搭得七零八落，遮阳的布帘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地上潮潮的，踩上去有点黏脚，不知道是泼了水还是南洋湿气入土。耳边全是叫卖声、还价声、还有不知道哪儿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乱成一锅粥，热闹非凡。

易帅英两眼放光地掉了进去。

集市右边全是进口货。大夏来的瓷器、丝绸、茶叶，样式比宜州集市上的还花哨，专供番邦人图个新鲜。和宋诸岛来的珊瑚珠子、贝壳手串，还有艳得扎眼的染布，挂在摊子顶上随风飘。骆越南部周边那些游翊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国，也有东西运过来，比如五颜六色的水果干、奇形怪状的藤筐，还有黑漆漆的树胶，闻着一股子药味儿。

集市左边全是骆越本地的特产，铺子密密麻麻比右边还拥挤。

香料摊子上，肉桂、豆蔻、丁香一堆一堆码成小山，颜色从棕黄到深褐，铺了满眼，味道浓得都快成固体了堵住人的鼻子，十分呛人。易帅英抓起一把就深嗅一口，旁边游翊憋着一口气，眼泪都要憋出来，敬佩而震惊地看易帅英。

蜡烛摊子也很多，各色蜡烛形制不一，粗的像小孩胳膊，细的像筷子，有的还掺了花瓣和香料，点上估计满屋子都是味儿。

这边才放下蜡烛，易帅英又瞧见成桶的液体摞在一起，黄澄澄的，跑过去问：“蜂蜜？”

店家听不懂，也没理会，操着满口听不懂的语言上来就推销，推推易帅英的胳膊让她看。

易帅英无奈，架起两只手，模仿翅膀上下翻飞，口中发出嗡嗡嗡的轰鸣：“蜜蜂？”

店家看懂了肢体语言，连忙摇摇头，叽里咕噜指着旁边蹲在地上的人，她正在编草叶，三两下就是个篮子。

游翊恍然：“这是棕榈油啊！”

“那不买了！”易帅英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冲店家笑笑。

游翊无语：“咱也没钱买啊。”

集市中最招眼的还是别具一格的装饰品。骆越人大概是极繁主义，什么东西都恨不得镶满珠子、挂满流苏、画得花里胡哨。银镯子粗犷豪放，上头錾的花纹密密麻麻；木雕的人像怪异夸张，令人望而生畏。

易帅英简直疯了。一会儿毫不客气地试戴王冠，一会儿将披肩裹在身上，转头又被藤编手环勾了魂，一手套了五六个，举着胳膊在游翊面前晃：“好看吧，给你买二十个？”

游翊连连拒绝。

易帅英摘下头上的王冠，比划着手势问摊主：“王冠几钱？”

摊主笑嘻嘻比了四根手指，掂了掂挂在脖子上的钱币项链，上面串着来自各国的铜钱硬币。

易帅英大喜过望：“才四文钱？”

“四块碎银，四块碎银。”摊主摇头纠正，看起来能听懂，但大夏话说得不多。

游翊瞠目结舌：“四块？纯宰客啊！”

易帅英十分满意：“这么大才四块。”

游翊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本地人买最多一根指头的价。”

摊主面不改色，冲游翊竖了一根手指，又冲易帅英继续竖四根，说了句：“你是你，她是她。”

游翊也是笑了。

易帅英不恼，又问胳膊上的手环：“这个呢？”

摊主又比了个数。

游翊懒得劝解，反正她也拦不住，易帅英是真博爱，这个也感兴趣，那个也喜欢，从街头逛到街尾，眼睛就没歇过，一会儿说“这个带回去送人多好”，一会儿说“这个摆屋里肯定好看”。

游翊跟在后头，全程冷眼旁观，心里盘算着叹气，还好她没钱！

瞧见实在中意的，易帅英翻遍了口袋，愣是一个铜板都没摸出来。她站在摊子前头，左手攥着蜡烛，右手还舍不得放下手环，悻悻然在原地杵着纠结。摊主也盯着她，等着她掏钱。

游翊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拽着她胳膊往外拖：“走了走了，没钱你看什么看。”

易帅英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还扭着头往回看，嘴里嘟囔：“我就是规划一下取到钱后买什么……”

游翊翻了个白眼：“取到钱再说吧。”

两人走出集市，七拐八拐，到了一处挂着大夏招牌的院子前，门口还蹲着俩石狮子，一看就是大夏风格的建筑。

易帅英冲门口的守卫出示了符牒，二话不说，抬脚就跨进了门槛，扯嗓子喊：“石大人在不在？石大人！”

游翊刮目相看：“厉害啊！骆越的大人你都认得？”

“那是！”易帅英回头看她一眼，得意洋洋，切了一声，清清嗓子开始授课：“咱们南边海防总署的人，有八大姓，你记好了：简康吴于，辛向石成。这八姓的人，在总部当差的有，在各个番邦驻扎的也有。姓什么，就管哪一片，从东往西排得明明白白。最东边是简家，管东南洋的周南国；往南是于家，管南洋正南的和宋诸岛；再往西，咱们大夏南洋最西头，有个项丘国，跟骆越同在骆项半岛，不过它在骆越南边，那就是成家管的地方。你瞧，成家对项丘，石家自然就对骆越了呗。”

游翊听得一愣一愣的，又问：“可你怎么就确定石大人一定在骨播牙？万一在骆越别的州县呢？”

易帅英嗤笑一声，笃定自信：“整个骆越，上上下下所有的蕃长司领事大人，都姓石。”

游翊恍然：“原来是宗族世袭荫庇那一套。”

易帅英摆摆手：“错啦。这是官府赐的姓，谁被派到这儿来当领事，谁就得改姓石，跟出身没关系。”

游翊刚想再问点什么，就听见里屋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高鼻深目、白肤蓝眼的男人掀帘走了出来，一身大夏官服穿得规规矩矩。

易帅英张了张嘴，准备好的“石大人”卡在嗓子眼里。

“听说你们找我？”白人一口流利的大夏话。

“石，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