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别跟我搞汉人这套繁文缛节。”江风晴眉眼弯弯，撸起袖子裤腿，“想造船，先从认木头开始。”

修船匠们拖来三墩石坊，将几截形色不同的短木材摆到台上。

游翊做出喜上眉梢的样子，冲易帅英和云黛两人点点头，示意二人各寻一墩石坊。

江风晴正色道：“我们瑶山瑶港人杰地灵，盛产草木，除红发木名声在外，自山脚至山巅，各类草木遍布。如在我们江寨谷地中，有马柚木耐水防虫，铁力木抗风抵浪。”

游翊聚精会神地聆听，跟着江风晴，分别将两截木材掂量一番。马柚木不易变形，适合做龙骨；铁力木更沉一些，硬度高、密度大，是做船舵杆的好料子。

“此处亦产名贵草药，如金鸡纳、龙血竭，你们若感兴趣，可拜师我姊姊。”江风晴卖完关子，狡黠地笑笑，“再往上走，半山腰上的树木四季常绿，叶阔如掌，红椿、冬楝美观耐腐，可做侧板。”

游翊挑出一段紫红的木头，觉得似乎在书上见过：“这是紫檀吗？”

江风晴青眼有加：“游老板竟认得？紫檀罕有出产，价比黄金，城中人爱用它做木椅木床。”

这不正是此行的另一个目的！运送名贵木材回宜州，卖给显贵做家具？

游翊来不及深思熟虑商业规划，抓住机会刨根问底：“为何罕有出产？是其娇贵易折，还是生长地人迹难至？或者，紫檀木是原生林，砍了就没有了？”

江风晴惊叹：“你的问题一针见血。瑶山上几乎尽是生长千年的……原生林，为国运龙脉所系，锁水固土，一旦砍伐，易发山洪、落石，我们赖以为生的瑶山就废了。可供我江寨采伐的仅是小部分。黑祜人世代采草伐木为生，亦肩负护林守山、驱除强盗之责。”

易帅英眼梢微转：“所以，官府不再缉杀江寨主，是否也为让你姊姊招安，共同守山呢？

江风晴此时已是知无不谈：“某年旱灾爆发，中原地带颗粒无收，消息传到朝中，那群懂星象的人……”

“钦天监。”易帅英和游翊异口同声。

“对。钦天监测算出是因我瑶山瑶港根基动摇，原来官府与强盗奸商勾结，砍山伐林，屠戮生灵，我姊姊也被抓进监牢。皇帝震怒，诛杀贪官污吏，强盗奸商发配充军。新官上任后，放了姊姊，许她建寨称王，护佑山林。”

“原来如此。”游翊心里清楚，紫檀木是不能动歪心思了，郑重承诺道，“江小姐放心，我水市舶能畅通南洋二十载，靠的是诚信，绝不与那些奸佞之辈同流合污。纵然紫檀木价值黄金万两，我等也绝不为利益而肆意屠山、忤逆天道。”

江风晴并未动容，只是笑笑：“游老板若能说到做到，草药生意我做不了主，但我瑶山瑶港的木材，将来有水市舶一份。”

无心插柳发现新商机，打着谜语讲着故事，新合作几乎一锤定音了。

云黛表情微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易帅英还在捋思路：最初只是来此送彩泥蚶，结果老板被扣留在不伦不类的神秘寨子里。寨主为赔罪，许几人住一晚，遇见养老虎的寨主妹妹。原本想问红发木，却前去修船坞的路上，打听到了江寨有肃杉木。学认木材时，寨主妹妹透露出有隐秘的草药生意。草药生意拿不准，却转头在谈笑间谈成了木材生意，得来全不费功夫。

其实游翊也认为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但她并未多疑。毕竟，打第一眼瞧见江寨的港口，就察觉出江寨定然是神秘难测的，就算有无尽宝藏也不足为奇了。而水市舶能莫名顺利地敲开新生意的大门，就当是山神庇佑，奖励她们辛勤劳作、敬畏自然吧。

“多谢江小姐！”游翊满足地伸伸腰，拿起另一截木头，继续虚心学习：“这是我们要用的肃杉木吗？”

江风晴迅捷地接话：“正是。积雪之上，生长着各类针叶树和杉木。而肃杉木是稀有的变种，富含特殊的油脂，在木材干裂时，会自动向裂缝处渗透，遇潮气不腐，而是会形成半透明的防水膜，我们称之为‘杉木淌汗’。”

游翊上手抠摸肃杉木的树皮缝隙，确实有摸到滑腻的肃杉油，点点头：“也就是说，用肃杉木造的船，即便有轻微的裂缝，也是能在潮湿的环境下自愈的。”

江风晴点点头：“并且，普通木材受潮会横向膨胀，而肃杉木长在高山雪竹林的深处，常年受竹根菌丝的影响，胀缩率极低，入水后尺寸几乎不变，最适宜造活水舱和舵叶、桨轮。”

游翊道：“质地坚硬是好，但加工也比较难吧？”

江风晴朗声：“所以现在，我来教你们锯木啊！”

说着，江风晴起身走到肃杉木堆，在一根粗大的肃杉木前岔腿深蹲，双臂用力将肃杉木根一抬，脚步向前挪移，直接将肃杉木的一端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拖到一座竹弓石齿锯台上。

游翊三人瞠目。

“哎，你们也把木头放上去啊！”江风晴兴致勃勃。

游翊竖起大拇指：“江小姐着实孔武有力啊！”

易帅英满眼羡慕：“毕竟是养老虎的奇女子。”

“我们山里人都是这样啦。”江风晴说完，指挥一旁的修船匠，“咕噜噜，噼啪！”

方脸黑面的修船匠们便帮着游翊几人捡出小段的肃杉木，扛到竹弓石齿锯台上。

竹弓石齿锯台由数根粗壮的毛竹制成，呈弓形，弓弦由竹篾绞合而成，两端用藤条紧紧绑住，锯条是兽骨做成的窄条，边缘嵌入打磨锋利的燧石片阵，用大漆和麻丝固定在凹槽内，形成锯齿。

江风晴解释：“石齿锯木靠的是削，而非咬，锯木的速度很慢，锯的时候还要不断淋水降温并冲走粉末——粉末也是药材哦。一尺宽的厚木板可能要锯四五日呢。”

易帅英抬眸：“啊？”

江风晴捉弄人很得意：“放心，修船坞有现成的木板，我让修船匠准备了。他们帮你们修水市舶，你们跟着我先简单了解基本技术，上手后我带着上你们的水市舶，去腐、合缝。”

游翊暗忖，刃浪商行水手学堂的课目，还不够全面。既然日后要进购木材改造船只，学员们也该和她们一样，从认木材、锯木板学起。即便不将整条供应链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至少要通晓其中门道。毕竟瑶港不比渌阳惠县，既相隔甚远，且民俗民风迥然不同，若不清楚底细，难免被人欺瞒。

看来，要想办法，遣刃浪商行的人来此建立分行，常驻下来，定期带人来此研学培训。

“好，那就听江老师的！”游翊冲两人挥手，“易大帅，云黛，加油锯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