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贩打破沉默:“你挺漂亮的。”
池云停:“谢谢,你也一样。”
小贩摸了摸发亮的秃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算了,木雕三千八,镜子免费送你,够实惠吧。”
池云停:有什么不一样吗?
小贩起身,弯腰把后面积灰的八寸镜抱到桌上来,红布晃了晃,没掉。
“既然说送你了,那我先拿给你找一找,让你看看我这传家宝贝到底有多厉害。”
红布仿佛蒙在池云停心头,让他忽然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惊,好像不该这样做,好像会有什么洪水猛兽封印在里面。
“虽然积灰了,擦一擦还能用,好得很……”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咚、咚。
“青栖,我套中了!你快回头看!”
闻人素欢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可池云停没有动、没有回头,仿佛被谁束缚住一般,直直看向八寸镜。
“青栖,栖栖!你快回头看看我!”
红布摇摇欲坠。
池云停霎时回神,如梦初醒就要回头——
红布飘落在地,血迹越来越深,渗透成池沼。
钻心刻骨的疼痛从胸膛处扩散到四肢,在节点处犹如汇聚的泉水,将意识浸没在无尽的深渊中。
鲜血顺着戳穿的伤口不断下涌,很快比红布还要鲜艳美丽,汇集成一条没有去向的小溪,浸透小贩的双脚。
“……”
池云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惨白的面孔在鲜血映衬下愈发夺目,白衫已经淋漓赤色,胸口戳穿的伤洞血肉连成丝线,那只手穿心而过,与它的纤细不相符合。
他回眸。
——闻人素。
他此刻一改方才活灵活现的模样,双眼无神,宛若精心制造的提线木偶,看向池云停的眼神毫无波澜,像是盯着陌生人。
“……阿素?”
没有回应,钻心的疼痛依旧,他抬眸看向已然模糊的四周,宛若时间暂停,热闹却空旷。
池云停默默盯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黑影,有些明白什么。
“……都在你的计划之内,枯手。”
来者,或者说枯手,带有最温和真挚的笑容,拍了拍手,闻人素便顺从地走到他身侧,指尖的血滴了一路。
没了支撑,池云停身躯一摇晃。
“你对他做了什么?”
枯手很遗憾:“怎么一开始就怀疑我呢?行了,是我用了一点小技巧把镜妖做成兵人,为了将您引诱到幻境里。毕竟只有在这里见血是不用遭天谴的,我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池云停的呼吸逐渐急剧:“……你就这么想要我的血……想解除那个封印,然后再对云霞寨下黑手……咳咳!……”
枯手有些垂怜,想替云停抹去嘴角的鲜血,可终究没有行动,站在原地:“毕竟只有您能解开它,这也是无奈之举。护阵,不,您大概也知道那是生死咒了,真是可惜。”
“咳……”
青栖敢下生死咒相护的云霞寨,如今他却如此不堪,中了奸计,却连眼前薄薄一层迷雾也看不透。
枯手语气格外温柔:“青栖大人。”
“……我知道你的算盘。”
池云停的眼神有些失焦,语气试图保持平稳。
“当年是你杀了我,瞒过了所有不知情的人……又对当年残存的一切痛下杀手,试图销毁所有的证据……“
枯手不语。
“你骗了尊使,却忽略了活下来的翠兔吟,所以后来杀了她,正巧碰上身为转世的我……所以你心生一计,想哄骗我……以此来帮助你嫁祸罪名给郁萧……”
池云停说的多了,倒在地上,背靠着桌角,好歹有了借力的地方,看上去不是那么狼狈。
他看向枯手,对方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不过多了几分慎重和玩味。
“有一点您说错了,我一开始并不打算杀您。我心悦您,怎么可能会动杀心,只是您一再痴狂护着郁萧,甚至不惜动用这条性命,我没拦住,仅此而已。”
枯手蹲在他身侧,凑得极近。
“不过现在,我得先完成头等重要的事情——除掉他,然后您的下意识便再也没有担忧,可以放心爱上我了。”
枯手拎起他淋了血的衣角,虔诚一吻。
“我会一直等您的,青栖大人。”
池云停声音很轻:“……做梦。”
“那请问允许我美梦成真,先行一步,至于您……或许您想和他临终前再见一面,就当作是我给您的礼物吧。——他快到了。”
池云停脸色白得可怕,仿佛流干了所有的热血,等待着最后一点迎风的烛光。他闭上眼,听着枯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没有任何动静,又或许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但他勉强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仍有最后一点光亮。
嗒。
嗒嗒嗒!
“青栖!”
“青栖——!”
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可他看得见,看见郁萧踏着裂解的幻境碎片狂奔而来,也能感知到属于恋人的温热,衬得他格外冰凉。
“郁萧……“
郁萧似乎在发抖,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惶恐绝望,甚至夹杂着根本不存在的希冀。他想将池云停抱得更紧,塞进身体里,可伤口渗血,若是松一些,又害怕下一刻就会流逝在他的怀中。
“青栖,先别闭眼……看看我……我这就为你疗伤……”
池云停摇了摇头,发冷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声音微不可闻:“没用的……别浪费你的力量了,你的神识只会更不稳定……虽然我没有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但……看着我吧。”
至少能在恋人的眼眸中死去。
是他临时增加的,唯一能完成的愿望。
郁萧捧起他的脸,那双琉璃一般的琥珀已经失去太多的光泽,但在他的眼中,却比世间的任何事物都要珍贵。
珍贵总是不长久。
“青栖……别死,求求你……别死……”
他好不容易寻回的希望,失而复得的恋人,在千千万万的形影相吊的月夜忍受的孤寂,都在此刻化作凉薄的血水。
池云停怔怔盯着他,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说话。
“郁萧。”
他俯身,听着云停贴在耳侧的,竭尽所有的吐息。
“对不起……”
没有临终前炽热真挚的告白,也不是来生再见的许诺,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凝聚了所有情愫的。
——对不起。
“……”
郁萧敛下眼底骤生的心绪,贴在云停冰凉的额间吻了又吻。
“是我该对你说。”
池云停笑了笑,彻底放松似的靠在他颈间,温热包裹住他薄弱的意识,似是最后的挽留,可一切淡如云烟,不知不觉便离开了。
“我会杀了他。”郁萧紧紧搂住池云停的身体,像倾诉最忠情的誓言一般果决,“然后殉你。”
他的神识早就不稳了,正如天将所言,半只脚踏入了走火入魔的门槛。彻底入魔,便销毁了世间拥有的一切,燃尽生命中最后一滴血泪,化作复仇歇斯底里的嘶吼。
怀中人的身体逐渐透明,化作泡影,魂归大地,收不回来。
幻境完全破碎,霎时雪涌进来,迎接郁萧的是埋伏在此的天兵天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枯手,饶有趣味地看着郁萧,看见他脸侧渐渐显露的魔纹,抬手掷出一物,在天际形成极浅的屏障。
闻人虞被隔在外面,脸色骤变。
枯手视而不见:“感觉如何,魔物。”
话音未落,数以万千,或者不可计数的地狱流火从天而来,足以撼天动地,将世间所有烧为灰烬——
大战这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