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名字?这倒是奇怪。
赵含章要去户部入职,户部掌户籍和财政,徐绥之顺势也了解了一下。本朝的良民可都是要在当地登基姓名住址亲眷的,咋可能没名字。
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绥之没有深究,几句话带过去。反正含章那儿肯定把全老头的底细查的清清楚楚。
“全老头,你好好干,工钱肯定是少不了你的。”徐绥之说,“陆师太说的那些工序,您觉得能行吗?”
全老头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有什么话直说。”
全老头咬了咬牙,终于憋出一句,“东家,斗胆问一句,这纸……当真是拿来擦……擦那个的?”
徐绥之随意道:“对。”
全老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鼻子下的两撮小胡子都翘起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这可是纸啊!金贵物件!我做了一辈子纸,头一回听说拿纸擦……擦屎尿的!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抖,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家传的手艺,祖祖辈辈做纸,做出来的纸都是给人写字画画、传颂后世的!如今要拿来擦……擦那个,我,我对不起祖宗啊!”
徐绥之看他似乎真的接受不了的样子,还在想自己是不是毁了一个老人家的梦想?要不换个人?
她旁边的赵含章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工钱少不了你的,做好了每月额外给你加二两银子。”
徐绥之不赞同地看着他,全老头慷慨激昂,不像是能被钱打动。她听说有些搞艺术的,会觉得拿钱衡量作品是侮辱。
制止的话还没说出口,全老头眉开眼笑,“好嘞好嘞,老头我肯定好好干。”
徐绥之:“……?”
这对吗?
全老头搓搓手,“东家们这边没什么事儿,我就继续干活去了啊。”
赵含章:“去吧。”
他蹲回去继续摆弄模具,嘴里还在嘟囔,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暴殄天物啊……有钱就是好啊……”
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边几个!别给老子偷懒,我都盯着呢!”全老头一边忙活着自己的,一边目光如炬地扫描着其余工人的进度。
作坊这边眼瞅着插不上手,徐绥之就打算先回去,明日上午要回徐府,下午去宫里看姐姐,安排的满满当当。
陆琳是来作坊做技术指导的,图纸和制作流程她都从搜索系统里整理出来交给了全老头,另有管事的盯进度,基本没她什么事儿了。
不远处的小夫妻俩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陆琳只觉得眼睛疼,和兰英打过招呼后,扭头骑上青枣,自顾自地走了。
徐绥之当然是在和赵含章打听全老头。
她挺好奇的,照老头所说,造纸这营生是他家祖传的,总不能轻易卖了吧。
“全老头的儿子染上赌瘾,酗酒,被抓进去关了几日。京兆尹顺藤摸瓜,掏了赌坊的老窝。他儿子被杖八十,枷号二月,赌资充公。”
“除此之外,在好几家票号借了钱,抵押物都是他家的作坊。全家纸本就卖的贵,加之要还儿子的赌债,就把价格又往上提了提,更是无人来买。”
“我帮他填了债,条件是他家的作坊和手艺都归我所有,以后为我做事。”
赵含章轻描淡写地将全老头说了个透彻。
为他做事……徐绥之清楚是什么意思,就是卖身为奴了。
她了解赵含章的性格,他是不相信有案底的人。要用这种人,除非对方的身契被捏住。
全老头也算不上良民了。
至于名字,主家给他留个姓,都是心善的。
徐绥之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即使知道这个朝代就是这样的,她心里还是不好受,尤其是枕边人表现出的完全属于这个时代的特征,让她有些孤独。
想要做些什么改变现状的念头,转瞬即逝,迅速消失在脑海里。
“你不让他有名字了吗?”徐绥之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含章眸色沉下去,“迟迟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片刻后,赵含章伸手搂过她,轻声道:“全老头本就没个正经名字,他爹在时,叫他小全,年纪大了叫老全,户贴上的名字是全小子。全老爹随口取的,称不上是什么名字。”
徐绥之听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即便看不见赵含章面上的表情,他的话还是让她感到了安慰。
幸好,她喜欢的人并没有完全被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