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时真的让叶扬与她同台竞技,那么那个金奖的归属,确实难料。
如果拜入师门的是她,她会不会比自己更加出色?
如果……
如果……
段欣突然觉得自己好肮脏,她穿着白色的礼裙,却深陷在淤泥之中,身上的每一片羽毛都沾染了墨色的痕迹,在一片皎白中格外显眼。
沾了泥的白鸟,真的还能自由地翱翔吗?
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叶扬是在什么时候演奏完毕的,直到自己的名字被主持人提起,她才麻木地上台。
我真的能演好吗?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刻,段欣的脑子依旧是一片混沌。
她的心,慌了。
她借着鞠躬的时间环顾台下,评委席上杜思宁的位置空无一人。
段欣懵了,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舞台上的聚光灯尽数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台下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这一刻,她不是舞台的焦点,她是十字架上被审判的对象,自舞台顶部打下的聚光灯,人群的注释,是来自世人的审判。
现在,她要亲自为即将到来的审判奏乐。
……
段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漫长的时光,明明只是不超过一刻钟的演奏,在她眼里就像是上刑,身体和灵魂在撕裂,大脑和肌肉两分离,在叶扬的对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呆板地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只是凭借自己的本能按住琴弦,凭借肌肉的记忆产出音符,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开始厌恶自己。
在演出结束之后,她甚至忘记了谢幕,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狼狈地逃离聚光灯下。
段欣原先以为她和叶扬之间高下立判,但是台下的评委似乎纠结了许久。
“下面请让我宣布本次交流大会的银奖得主——段欣。”
听到自己的名字和银奖放在一起时,段欣有一瞬的惊讶,在她走上舞台的时间里,主持人的声音仍然继续,“她凭借自己扎实的基本功,毫无瑕疵地完成了自己的演奏……”
基本功,毫无瑕疵,呵。
台下掌声雷动,但是在段欣听起来,更像是嘲讽,尤其是角落里的窃窃私语。
段欣没有听到叶扬的颁奖,银色的奖杯捧在手中,她的耳边充斥着母亲的说教,“我辛辛苦苦花钱找你练琴,给你请最好的老师,你呢?甚至都没比过人家的野路子,你知道吗?那个叶扬是个孤儿,她知道这个政策吗?知道了也没钱去,你呢?我给了你那么好的资源,你却……”
“妈。”段欣平静地开口,“杜老师呢?”
母亲的眼神有些闪躲:“不知道,反正你也要上初中了,到时候学业压力重起来,你还想练琴?算了吧,我看过了,你就不是这块料!”
“不!”段欣下意识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真的不是这一块料吗?
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在怀疑的目光中长大,长出扭曲的枝丫。
段欣凭借优秀的文化课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也如母亲的愿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但在毕业时,她没有如母亲的愿找一个稳定的工作,而是选择了当地一家小小的管弦乐团。
“为什么?”
母亲的质问依旧撕心裂肺,只是二十多年的质问与审视让段欣习惯了与之共处:“没有为什么,您不缺钱,也不需要我养活,我能养活自己就够了。”
小乐团没有什么名气,所以能破格让段欣进入,作为首席的小提琴手,段欣的能力母庸置疑,她原以为自己的后半辈子也就如此,直到她再一次碰到了叶扬。
叶扬身上的衣服廉价,但还算干净,多年未见,她的演奏功力精进不少,指法错误没有改善,在她的身上倒更像一种鲜明的个人风格。
“我叫段欣。”再次相遇,段欣的心里五味杂陈。
“哦,你好,我叫叶扬。”叶扬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段欣身上。
她是段欣童年的梦魇,段欣花了近十年学会和她共处,结果呢?自己在她眼中,究竟是什么呢?
段欣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段欣花了三个夜晚说服过去的自己,却没想到叶扬在乐团待的时间甚至不足三个月。
“她的天赋是够的,只是她的个人风格太浓厚了,我们这种小地方容不下。”
天赋,天赋,天赋,天赋天赋天赋,难道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天赋吗?
团长的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随意地丢在树旁,扭曲的树被火焰点燃,灼烧。
她没听见团长的后半句话。
“还有就是她的,那个,她的经济比较困难,我们这个地方开不出合适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