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地上,突然间有了温度。
从周稷的眼睛里,安禧看见了自己呼吸急促的倒影,像是听见了渺远的天外之音。
她罕有地露出一种几近赧然的神色,语塞半晌,才低低说道:“好大的口气……”
可确实很有信服力。
至少于她而言。
周稷微微一笑,好像卸下什么重担似的,怡然道:“还走不走?就现在这种速度,回去还不知道要花多久。”
安禧悻悻,蛮不讲理地给自己找理由:“都是你要和我说话,害得我分心。”
浑然不顾刚才其实是她起的头。
周稷轻轻嗤笑一声,并不争辩,就这么认下了栽赃的名头。
前方右拐,即将进入一条昏暗的小巷。
几盏路灯出了故障,站在巷口朝前望去,仿若幽深不见底的时空隧道,不知通往何处。
提步走进那片幽暗时,安禧轻轻拉住了周稷的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潜意识促使的试探,又或许,是时隔久远、猛然复苏的某种肌肉记忆。
察觉到掌心的温度,周稷面上并未做什么反应。
不过旋即,安禧感觉到了他的回握。
干燥的、炙热的皮肤贴合上来,像一层柔软的外壳,裹覆着她,好像一切都本该如此。
有周稷牵引着往前,巷子里的黑暗似乎也被驱散了几分。安禧跟着他的脚步,稳稳当当地走向其中。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走出几步,安禧忽然开口。
“这些年来,一个人独身在外,我已经不怎么怕黑了。”
她本以为周稷会惊讶,可出乎她的意料,周稷只短促地“嗯”了一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
甚至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了。
“……”
安禧瞟了眼交握的手,猜不透周稷所想。
巷子左右两侧,是分属不同小区的围墙,尽管重新刷过漆,但夜色也掩映不住墙上斑驳的小广告痕迹。繁华城市的角落,总会有些痼疾。
两人的脚步,踏着同一道节奏,默契得一如既往。
偶尔迎面走来几个过路人,各自行色匆匆,漠然地与他们擦肩而过。也许在别人眼里,他们和大街上任何一对携手晚归的情侣并没什么两样。
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
安禧抬头去看周稷的侧脸。
无法否认,周稷生得一张优越的面孔,尤其是眼睛。严肃时锐利,温柔起来却又叫人溺毙,偶尔也会有些强势的压迫感。不过无伤大雅,安禧知道怎么让他投降。
“我来的时候,灯还没坏。”
她说着突然喟叹。
“谁能想到呢,它坏得这么……”
“不是时候。”
尾音婉转,柔柔地消散在黑色的夜里,引人遐想无限。
周稷的心跳莫名被扯乱了节奏。
他隐忍住躁动不安的心绪,牵着安禧的手,无知无觉地多了几分力气。
“诶……你轻点。”
安禧不禁皱眉,发出抗议,“弄痛我了。”
周稷这才回神,连忙松了力道。
“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声。
安禧哼哼一声,表现出不予追究的宽容。
转眼间,小巷的尽头已然在望。
“前面还是右拐,然后经过一个十字路口。”
安禧照着自己来时的路线,给周稷口头导航。
“嗯。”
走出巷子到了大路,光线骤然一亮。
路灯、车灯、高楼大厦的霓虹,照耀得令人眩目,仿佛瞬息之间,已从夜晚跨越进了白昼。
周稷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反倒放缓了脚步,给安禧遥遥指了个方向:“我们律所在那儿。二十层。”
安禧点头,而后忽然反应过来:“搬了?”
从前周睿诚还在世的时候,她记得衡泰的地址,所在应该是十层。
“两前搬的。”周稷说,“换了一栋楼,就是闪着红灯的那栋。”
他说得含蓄,安禧却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什么。
“看来业绩不错?”她笑着调侃。
周稷眼神深深,算是默认。
其实哪怕他不说,安禧也能从细枝末节里看出来,周稷这几年的经济入账,应该相当可观,汽车、手表,还有他常穿的西装品牌,都不是普通的收入能够负担得起的水准。
当然,还有完全与之匹配的加班时长。
十字路口,红灯亮。
周稷牵着安禧,规矩地在斑马线前停下了脚步,等待信号灯转变。
这里是黎川的商业中心之一,白天人潮汹涌,即便到了夜晚,也仍旧熙熙攘攘。
红灯时间长,安禧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似乎想从面前这幅每日重复度极高的街景里,找出什么新奇的玩意。
蓦然间,视线聚焦之处,如同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呼吸。
“!”
安禧浑身都僵硬了,出于不假思索地本能反应,她立刻从周稷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掌心蓦然一空,周稷随即转过头,微微蹙眉问道:“怎么了?”
“……”安禧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些失态,连忙装作在包里翻找东西,“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我的耳机好像不见了。”
周稷眼神晃了晃,眼睑下的影子跟着起伏。
“找到了吗?”他不动声色,“要不要我帮你?”
安禧讪讪,只担心他察觉自己的异样,勉强提笑摇了摇头:“找到了。我还以为落在你家里。”
宽阔的马路上,几条车道的车辆依次排列,只待红色数字的倒计时结束。
为首的那辆白色奥迪轿车,不知为何突然闪了两下远光,在切换到绿灯的刹那,加速冲了出去。
……不是。
安禧居然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不是安雨萍座驾的车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