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巡的伤势没什么大碍,都是无关紧要的皮外伤。只是……他目睹李枫的死,一时间还无法接受。
他眼里本就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那天之后,他的眼神更加空洞、麻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队里很快做出了决定,暂停陆听巡的训练,安排他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直到他能真正走出阴影。
消息传来时,陆听巡没有反驳,也没有询问,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依旧沉默得可怕。
因为这件事,队里气压很低,黄木萱和林以昭的工作计划也做了调整,暂时取消。
得了空,林以昭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陆听巡身边。
陆听巡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
他会在窗前站很久,久到林以昭以为他在看什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窗外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他会突然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扶着门框,像是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队里的人来过几次,话说到一半,看到他空洞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李枫的位置已经空了,东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训练服叠得整整齐齐,水杯摆在柜子上。没有人去收拾,也没有人敢看。
林以昭担心他的情况,找了几次医生。队里安排的心理咨询师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
“我要怎样做,才能帮到你……”看着陆听巡失魂落魄的样子,林以昭无助到有些悲伤。
“队里问过我,为什么要做飞行员。”陆听巡忽然开口,让林以昭有些意外。
“为什么?”林以昭问。
“我说,因为喜欢天空。”陆听巡透过窗户,看外面的蓝天,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假的。”
在天上,飞机穿过云层,会留下一道痕迹,告诉其他人,这里,曾经有个飞行员,驾驶一架飞机飞过,这是他留下的。
他们管这叫航迹云、凝结尾迹。
他静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嘶哑。
“其实是因为,天空很安静。或者说,天空的声音很干净。”他微微侧头,看向林以昭, “你知道飞行员之间有个说法吗?我们管云层以上叫‘上面’。上面有上面的规则,上面有上面的声音。引擎声,气流声,无线电指令……所有这些都存在于一个庞大而精确的系统里。”
陆听巡走到窗前,看向西南方。不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下高度,准备降落到西南边的机场。万里无云,飞机的轮廓便格外清晰。
陆听巡:“地面上的很多事情,人和人之间……界限太模糊了。声音、情感、意图,全都混在一起。但在驾驶舱里,一切都被简化了。故障灯亮起,就去查清单,遇到颠簸,就调整高度。有因,有果,有明确的解决路径。”
林以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身影有些落寞。
“所以,你为什么选择学画画?”陆听巡转过身,面对着林以昭,问。
阳光洒在他背上,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孤寂的影子。
林以昭微微一怔,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她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旁,手指拂过。
“我学画画,”她缓缓开口,目光垂落,“是因为颜料的气味。”
陆听巡靠在窗台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眼底的空洞,似乎淡了些许。
“小时候,我妈妈在文化馆教国画。放学后我总去那儿等她下课。”林以昭轻声道,“画室里永远弥漫着墨汁、宣纸和矿物颜料混合的气味,有点涩,有点尘土的厚重感,但闻久了,心里会特别安静。”
她抬起眼:“那种安静和你说的天空的安静不一样,它是凝固的。”
和天空的安静不一样,但和凝结尾迹相似。
凝结尾迹也是这样凝固的。飞机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轰鸣声被天空吃掉了,可那条白线还在。它不消散,只是很、很慢地膨胀,慢到以为它是静止的。
云会飘,风会动,但那条尾迹只是悬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秒针,用一小时才走完一秒。
“时间在那种气味里好像流得很慢很慢。妈妈握笔的手很稳,一笔下去,山石的轮廓就出来了,再皴擦几下,质感就在纸上生长开来。那时候我觉得,世界上的一切不确定,好像都能被收进一支笔、一方砚里,变成确定的线条和晕染。”
阳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后来我发现,不是的。”她轻轻摇头,“国画讲究留白,讲究气韵生动。那些最关键的、最有生命力的部分,恰恰是没法完全控制的。水在宣纸上的渗透,墨色在潮湿纤维里的蔓延,每一次下笔和最终呈现的效果之间,永远存在微妙的误差。”
后来,她从研究画画转向研究摄影、布展。
她把那些被时光遗忘的痕迹带回来,把它们摆进故事里,用文字给他们描述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用照片定格他们的最后一秒。
它们终会腐朽,展览终被拆除,时间终将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