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没说话,已经皱起眉头。
崔宁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不是什么好人。我对继母那边的弟弟妹妹好,不是因为我喜欢他们,是因为我爹还活着,这个家还轮不到我做主。我在外面应酬,跟那些人喝酒吃饭,称兄道弟,不是因为我跟他们交心,是因为生意场上需要这些。我对很多人好,但那些好都是有目的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刚才的淡然变成了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平时不会露出来的锋利。
“但对你不一样。我对你没有目的。你爹娘活着的时候,我就喜欢你。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脾气差、说话难听、动不动就翻脸的千金小姐。你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好处都给不了我。但我就是喜欢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江婉消化这些话。
“要说我为什么喜欢你,那是因为你就是你。你任性,你骄纵,你对下人没好脸色,你对长辈没规矩。你做的那些事,换个人来做,我早就翻脸了。但你做,我就觉得应该的、就该是这样的。你不是别人,你是你。”
江婉垂下眼睛,手指在茶杯上停着,指尖贴着杯壁,能感觉到茶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的过程。
崔宁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也更慢了些,像是一字一句斟酌过的:“阿婉,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是。你恶毒,你为了保住香铺能在祠堂里跟一帮老头子撕破脸,你能在叔母打上门的时候哭着讹钱,你狠得下心,放得下面子,做得出那些别人做不出的事。
我呢?我凉薄,我对谁都不真心,对谁都留一手。外面那些人说我刻薄寡恩,说我翻脸不认人,说得都没错。我们这样的人,跟别人在一起,是害了别人。但我们在一起,是天造地设。”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锋利收了,换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阿婉,你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好,是因为你跟我一样。我们是一类人。”
江婉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翠菏在门外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打扰了屋里的人。
“你说完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崔宁看着她,没说话。
“你说你对我没有目的,”江婉说,“那你今晚来,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催我把亲事定下来吗?这不是目的?”
崔宁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是。我说没有目的,但我做的事件件都有目的。我想娶你,这就是目的。但阿婉,这个目的跟别的目的不一样。别的目的达成了我会高兴,这个目的达不成我会难受。不是因为没有面子,不是因为损失了什么,就是难受。心里空了一块,填不上。”
江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桂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崔宁,”她背对着他,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你说我们是一类人。那我问你,如果我给你一笔钱,算是你帮我找周妈妈的报酬,你收吗?”
崔宁没说话。
江婉转过身,看着他:“你帮我找人,我付你报酬。这是交易,公平合理。你拿了钱,我们两清。婚约的事,等我把这阵忙清楚,再折钱给你。”
崔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
“阿婉,我不要你的钱。”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崔宁不缺钱。我缺的,是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你今天不想答应,没关系。我不会逼你。但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烛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阿婉,我会让你同意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让你心甘情愿地跟我说,你愿意。”
他推开门,跨过门槛,走进夜色里。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了,脚步声也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吹桂花叶子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翠菏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茶壶,半天没动。她看着崔宁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站在窗边的江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