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这、这账是之前三叔公那边的人做的,小人只是照看铺子,账目的事……”
“你当了十五年掌柜,进货价翻了一倍你看不出来?”江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库存少了二百二十匹布你不知道?”
掌柜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婉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掌柜,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这账是谁让你做的,东西去了哪儿,我就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掌柜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是、是六叔公……”他的声音发抖,“六叔公说,反正这铺子迟早要归族里,让小人把账做平了,多出来的货……多出来的货就拉到他的铺子里去了。小人也是没办法,六叔公他——”
“行了。”江婉打断他,把账本收进袖子里,“你走吧。”
掌柜的愣住了:“大小姐?”
“我说你走吧。”江婉看着他,“十五年,我不为难你。但你也别想再在我家干了。”
掌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摘下围裙,放在柜台上,低着头走了。
翠菏在旁边急得不行:“小姐,就这么让他走了?那二百多匹布——”
“不让他走能怎么样?打他一顿?告官府?”江婉说,“他是被人逼的,打了他也吐不出布来。正好把他换了,用上自己的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翠菏,回家把所有的账本都搬出来。布庄的、粮铺的、当铺的、田产的,全拿来。”
翠菏看她脸色不好,不敢多问,赶紧去了。
那天晚上,江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堆了半人高的账本。
她从布庄的开始看,然后是粮铺,然后是当铺,然后是田产。
越看越冷。
布庄的货被六叔公搬走了大半,粮铺的存粮被三叔公低价买走了,当铺里的好东西被换成了不值钱的破烂。
郊外的田产更是离谱,三百亩良田,租子只收了不到一半,剩下的都被经手的族人揣进了自己腰包。
一个空壳子。
六叔公说得没错,她拿回来的,就是一个空壳子。他们就像硕鼠,躺在江家的金山银山上,把江家的仓库一点点搬空。
江婉把最后一本账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就说那帮老东西怎么那么痛快就把家产还回来了。原来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是已经把肉吃干净了,把骨头架子扔给她。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翠菏端着一碗汤进来,看见满桌的账本和江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汤放在桌上。
“小姐,喝点汤吧。”
江婉没动。
翠菏站在旁边,犹豫了半天,小声说:“小姐,是不是……很差?”
“嗯。”
“差到什么地步?”
江婉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堆账本。
“差到,”她说,“我们可能连下个月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翠菏的脸白了。
“那、那怎么办?”
江婉没回答。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是鸡汤,熬了一下午,很鲜。翠菏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煲汤的手艺一直很好。
她喝完汤,把碗放下。
“翠菏,”她说,“明天把铺子里的人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都叫来?”
“都叫来。”江婉说,“掌柜的、伙计、跑堂的,一个不漏。”
翠菏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江婉叫住她。
翠菏回过头。
江婉想了想,说:“再帮我约一下孙夫人,就说明天下午想去拜访她。”
孙夫人就是知县夫人,那个在堂上帮她说话的人。
翠菏愣了一下:“小姐要见知县夫人?”
“嗯。”江婉说,“有些事情,得找人帮帮忙。”
翠菏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去了。
江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堆账本。
空壳子就空壳子吧。
她又不是没从空壳子开始过。
她想起香铺后面的那间小屋,想起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想起第一天试香试了八次全都失败,想起三叔母砸铺子她哭着讹钱的日子。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江婉把那堆账本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写布庄要怎么做,粮铺要怎么做,当铺要怎么做,田产要怎么做。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清清冷冷的,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江婉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想起江敛走的时候回头看她的样子,想起他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得让他看到一个好好的江家。不是空壳子,是实实在在的、能传下去的江家。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子关上。
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但她不怕,她打得就是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