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只回了五个字：倒还挺守信用。
……
“好，可以，换一个姿势。”
“很好，再来试下这个姿势。”
摄影师举着摄像机，一边耐心指导，一边忍不住从取景框里欣赏自己的作品，嘴里啧啧称赞。
拍摄结束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赵扶生累得腰酸背痛，接过小麦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就大口大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才算是缓过劲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夹杂着女生的惊呼和议论声。有人踮着脚往那边望，兴奋地嚷嚷：“是秦野！秦野来了！”
小麦立刻扒着栏杆望过去，眼睛亮得惊人，可没一会儿，她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似的，蔫蔫地叹了口气：“我们回去吧。”
赵扶生刚擦了把汗，闻言挑眉：“不要签名了吗？”
“他这行程早被粉丝扒透了，粉丝早就知道他会提前来踩点，天没亮就来蹲守了，”小麦耷拉着脑袋，语气里满是失落，“你看，杂志社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了，再不走，我们怕是要被堵在这里了。再说了……他今天根本没有拍摄任务，就是来跟工作人员打个招呼的。”
两人回到酒店。
赵扶生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小麦在她房间里嘀嘀咕咕抱怨了几句追星的艰难，便也没再多打扰，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扶生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摸出手机给秦野发了条消息：有空吗？我今天也在这边拍杂志，看到你了。
发完消息，她便拿起手机随手刷起视频，指尖划开「收藏」列表，全都是关于《明天还要见到你》许淮林的切片，点开来静静看着，竟看得有些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手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秦野的回复，距她发消息已过了半个多小时，只有简短的一句：有空，地址发你。
……
赵扶生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到了包厢，推开门时，秦野却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一件灰色针织开衫，头上扣着顶黑色冷帽，桌上摆好了沸腾的火锅，菜已经上齐，一看就是提前点好的。
她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我点了火锅，你看下要不要加点什么。”秦野将菜单推过来。
赵扶生摇了摇头，她并不饿。
秦野见她这样子，又不吃饭，又不说话，“叫我出来什么事？”
赵扶生很紧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还专门拿出准备好的笔。
“做什么？”秦野见这照片上居然是自己，又看了她一眼。
“可以麻烦你签名吗？”赵扶生觉得这包厢的空调开的太热了，她背后有些汗湿。
秦野指尖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抬眼朝她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瞧着她脸颊泛红，视线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他心底忽然觉得这身份的转变倒有几分趣味，随手拿起笔，笔尖利落划过纸面，几秒便签好了名。
“你就这事找我？”
赵扶生点头，语气诚恳：“之前的事情一直没机会当面感谢你，谢谢你，这顿饭我来买单。”
秦野抬眼扫了她一下，随即轻扯了下唇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看来这段时间通告挺多。”
“还在努力。”
包厢里只剩火锅沸腾的声响，白色热气漫上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秦野拿起漏勺涮着菜，吃了两口，才像是随口闲聊般开口，“前段时间有导演朋友找我，悬疑剧，让我演里面的刑警角色，档期撞了。”
赵扶生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接话，只是夹了口菜安静听着，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
秦野端起水杯抿了口，视线透过热气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轻描淡写补了句，“他和我聊了几句，女主是个大学生，想找个新面孔，我随口跟他提了一嘴你。”
这话落，赵扶生夹菜的手微顿了半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没料到他会顺手推荐自己。
“他们团队去问了你经纪人，说你这边没档期。”秦野继续说道。
赵扶生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剧本的事，心里却瞬间明了，定是陈姐觉得悬疑剧没流量，替她直接回绝了。而陈姐近来给她的那个剧本，同样是小说改编，偏把大女主玄幻文改成了大男主，女主不过是男主身边的附属花瓶，这事网上传开了，骂声一片，还好合同还没签。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没说话，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秦野将她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淡淡道：“女主是大学生卷进杀人案，成了嫌疑人，顺带牵出十年前的旧案，全程女主视角，角色韧劲儿很足，我就看了个大纲，核心剧情导演没透。”
赵扶生这才抬眼看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的平淡散了些，多了几分认真。
秦野迎上她的目光，顿了两秒才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只给了个明确的方向：“你要是真有兴趣，我跟导演打个招呼，让他那边的人给你发份正式的角色小传，全本肯定拿不到，行规。”
赵扶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的无奈慢慢被一点微弱的期待取代，她轻轻点头，“谢谢，麻烦你了。”
“吃饭吧，菜快凉了。”秦野转了话题。
吃了半晌，秦野才状似随口问道，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审视：“你爸的事情解决了吗？”
赵扶生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天看到的、赵游民和那对母女相亲相爱的模样。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他现在不会找我要钱了。”
秦野没深究，也没追问，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那就好。”
一顿饭吃得不算久，结束后两人各自离开。
回到酒店时，赵扶生洗漱完，躺在床上看着刚加的工作人员发过来的剧本。
思索半晌，赵扶生还是摸出手机，拨通了陈姐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伴着陈姐略带沙哑的嗓音：“这么晚了，有事？今天杂志拍得怎么样？”
“很顺利。”赵扶生顿了顿，轻声问，“陈姐还在加班？”
“加什么班，处理烂摊子罢了。”陈姐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底下的人翅膀硬了，想走就算了，还惦记着把手里的资源一并带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沉，“扶生啊，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赵扶生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看来之前狗仔爆出来的，白橙子合约到期不肯续约的消息，是真的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说吧，找我什么事？”陈姐开门见山，没耐心绕弯子。
赵扶生抬眼，看向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灯光下，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她定了定神，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陈姐，你之前给我发的那个玄幻剧的剧本……还有其他选择吗？”
电话那头的纸张翻动声骤然停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陈姐的语气瞬间变得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怎么？是有其他更好的剧本直接找上你了？”
赵扶生连忙否认，语速都快了几分：“我就是看网上对改编的争议挺大的。”
“争议？”陈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有争议才有话题度，有话题度才有流量。你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曝光！不是什么狗屁‘演好戏’！”她的语气重了些，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行了，别胡思乱想了，玄幻剧的合同我都快谈妥了，这事，没得商量。”
话音落下，电话被挂断。
赵扶生盯着镜子里的人，半晌没动。
就在赵扶生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却没料到，三日后，她和秦野在小区偶遇，他再次提及这件事。
“听说你拒绝了那个剧本？”
秦野的声音平稳，人已经稳稳挡在了她面前，身形颀长，将冬日微薄的阳光都遮去了大半，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眼看穿的审视。
赵扶生下意识瞥了眼四周，天寒地冻的下午，连个闲逛的人影都没有。她仰头看向秦野，语气尽量平淡，却藏着点被撞破的慌乱，随口找了个借口：“我没空。”
“撒谎。”
秦野这两个字，说的干脆利落。
赵扶生很想问秦野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情，她看向他时，她竟从秦野的眼里，看出了几分预判落空的惋惜。
突然，兜里的手机却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陈姐”两个字，让她的心咯噔一下。
她连忙接起：“陈姐？”
“我发你个视频，你现在立刻马上看！”陈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厉色，透过听筒传过来，震得赵扶生耳膜发疼，“我让小麦定了最近一班回公司的机票，你赶紧收拾东西过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要想对策——还有，你必须把实情一五一十告诉我！”
电话“啪”地被挂断。
赵扶生知道肯定出事了，指尖点进陈姐发来的链接时，连指尖都在颤。
不过几秒，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机从无力的指缝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裂出一道细纹。
秦野立刻察觉到不对，上前一步弯腰捡起手机，还没点开视频，视线就先被标题顿住——#近期出圈恶女当众施暴砸店，蜷缩角落的抱婴夫妇全程不敢吭声！#
视频是偷拍视角，画面里的赵扶生动作幅度极大，看着像是在疯狂砸东西，而一对抱着婴儿的夫妇正蜷缩在角落，背景里婴儿的哭声尖锐刺耳，妥妥的弱势群体模样。
秦野的目光骤然凝住，指尖划过屏幕将视频快速看完，他一眼就看清了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亲眼撞见的那一幕。巷子里，赵扶生被这个男人拖到地上打骂，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哭，也不肯低头。
他看到赵扶生此时的状态，眼神闪过一丝说不明的情绪，他放缓语气，“你把事实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作证。”
赵扶生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眼眶红得吓人，手一直在发抖，连站着都有些晃。她终于勉强稳住情绪，看向秦野，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带着点绝望的茫然：“你说……他会出来，说出真相吗？”
会吗？
秦野沉默，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赵扶生问出口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