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赵扶生便攥着剧本早早守在片场角落，不敢多走半步。她指尖反复摩挲着台词纸，抬眼时只敢用余光扫其他演员对戏，耳朵竖得老高，把导演的调度和讲戏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她不是科班出身，陈姐只塞给她半年的基础课，声乐形体表演台词，全是纸上谈兵。第一场戏就熬了大夜，日夜连轴，收工时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才勉强走出片场，踩着单车回到陈姐给她租的房，连鞋都没脱就栽倒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陈姐的电话。她瞬间撑着坐起来，倦意被压下去，声音乖顺却带着难掩的虚浮：“陈姐。”
“晚上还有戏？”陈姐的声音依旧干脆，听不出情绪。
“嗯。”
“下午早点去，制片人会来，”顿了下提醒：“你记住，秦老板这人不喜欢耍小聪明的人。”
“我记着，一定提前到。”她忙不迭应下，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我听导演说你蹲现场倒是勤快，晚上那场戏状态差得很，镜头里眼里没神。”陈姐的语气带着敲打，“补够觉，别硬扛，我要的是能出活的，不是硬撑的。”
赵扶生心里一阵惶恐，连忙道歉：“对不起陈姐，是我没调整好，下次绝对不会了。”
上次落水后就没睡安稳，又惦记着第一天拍戏，熬到天快亮才眯了半个钟头，果然掉了链子。她最怕的，就是让陈姐失望。
“导演说第一场过得去，没砸。”陈姐的语气松了点，算给了台阶，“赶紧睡，别迟到。”
电话挂了，赵扶生长舒一口气，后背沁出薄汗。那句“过得去”让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她不敢耽搁，简单洗漱后便躺回床上，哪怕毫无睡意，也强迫自己闭着眼养神。
午时的闹钟一响，赵扶生猛地坐起来，半点赖床的心思都没有。
她冲到卫生间用冷水扑脸，冰凉的触感逼退倦意，抬头看镜子，眼里的红血丝还没消，又掬了把水洗了洗，在镜子面前一遍又一遍做出微笑的神情。
视线扫过阳台，落在那件晾着的黑色外套上时，动作猛地顿住——是秦野的，上次落水时他盖在她头上的。一想到那晚河边的威胁，想到他翻脸比翻书快的模样，心里一阵烦闷。
陈姐的消息从不会错。赵扶生提前一个小时到片场，刚放下剧本，就看到工作人员都往一个方向凑，不用问，是制片人秦千真来了。
在角落的赵扶生盯着和秦野有四分相似的脸，思绪飘忽，她虽然对娱乐圈并没有同龄人那么了解，但和秦野相关的消息还是会点进去看下的。
秦千真膝下两子，五十多岁时与三十岁的妻子生下长子秦野，在妻子怀孕时，出轨二十三岁的嫩模，在秦野两岁时，拥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名为秦禹。
两子一直生活在美国，秦野因喜欢表演，在美国出道，三年前便回国发展。
如今秦千真已经七十高龄，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里透着圈内摸爬滚打半辈子的精明。
这样的人见过太多是是非非，太过殷勤会刻意，太冷淡会不懂事，便索性低着头，顺手帮身边的场务递道具、理线缆，手脚麻利，不多话，不抬头，只做自己能做的事。
“扶生，过来一下。”
导演的声音突然响起，赵扶生心里一跳，礼貌地走上前打招呼：“导演。”
“这是赵扶生，陈岚的人，女三。”导演对秦千真介绍。
秦千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扫了一圈，没说话，只转头对导演道：“陈岚的眼光，向来挑，确实更适合。”
轻飘飘一句话，赵扶生却觉得浑身发紧，指尖冰凉。
那道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挑拣着值不值得下注。
她抗拒这种买卖的目光，可她的视线没忍住掉到地上。
“爸。”
一道清朗的嗓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赵扶生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是秦野。
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可偏偏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件黑色T恤擦过她的胳膊，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给自己绊了一脚。
一只温热的掌心突然覆上她的胳膊，滚烫的触感让她瞬间绷紧，慌忙躲开，连忙礼貌道：“谢谢。”
她依旧低着头，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阳光味，和那晚河边的木质香混着栀子花味不同，却同样让她心慌。
“臭小子，什么时候来的？比我来的还早。”秦千真的语气带了点笑意。
导演连忙凑过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熟稔笑意，语气里满是对秦野的夸赞，对着秦千真道：“秦老板，您今天过来正好，得跟您说声谢——前几天，秦野特意安排人给全组送了咖啡，大家都可高兴了。”
秦野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视线轻扫过片场，对着导演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导演客气了，不过是替我爸尽点心意，都是应该的。”
秦千真听罢，脸上笑意更甚，拍了拍秦野的肩膀，转头对导演抬了抬手：“我跟我儿子有阵子没见了，趁这功夫私下聊两句，片场辛苦你多盯着，晚上饭局见。”
导演很识趣，连忙点头：“秦老板慢走，晚上见。”
两父子离开后，赵扶生估摸着应该没她的事了，打算去片场帮忙，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导演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扶生，晚上陈岚也来，收工后一起吃饭，认识下前辈。”
“好，谢谢导演，我先去准备晚上的戏。”她连忙应下。
她想找个地方静一静，索性走到片场附近的茶姬，点了一杯芒果牛奶沙冰。
她坐在店外的休闲椅上，捧着杯子小口喝，难得有片刻的放松，指尖却还在无意识抠着杯壁，脑子里反复过着晚上的戏词。
“这么大太阳，躲在这偷懒？”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赵扶生手里的杯子猛地一顿，芒果沙冰晃出几滴，滴在手上，冰凉的，却让她心里一紧。她抬头，撞进秦野的眼睛里，他抱着篮球，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凉意。
她连忙移开视线，生硬地开口：“你的外套还在我那，我怎么给你送过去？”
她不想和他多说，只想快点结束对话。
“加微信。”秦野直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亮着，是微信添加界面。
赵扶生抿了抿唇，她接过手机，快速加了好友，把手机还给他：“非要这么麻烦。”
“小妹妹，我很忙。”秦野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阳光味混着淡淡的汗味。
篮球在他掌心轻弹，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颠着球面，一下下节奏散漫，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
她的视线猝不及防被勾了过去，
半晌，他才抬眼，眼尾的散漫全敛了，黑眸定定落在她脸上，语气没半点波澜：“你想好了吗？”
见她愣神没应声，球猛的掉落到地上，秦野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藏的极好，见她看过来，视线瞬间压制过去。
“我的耐心很差。”
他的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可赵扶生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她意识到他在说那天晚上的事情，用一种被逼迫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对他说：“你如果是说那天晚上的事情，我都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说到最后语气还加重，生怕他还是不信。
又补充道：“你都用角色威胁我了，我怎么可能会往外面说，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秦野盯着她的眼睛，他突然发觉他们两人之间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他从她的视线里看到一丝不耐烦，他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之前还一副故作委屈卖可怜的样子，今天就理直气壮，这么会演戏，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赵扶生压下心里的焦躁，她什么都没有，你爱信不信，嘴里道：“我发誓，我要是说出去，我被雷劈死！”
“……”
秦野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怪异，眉头没忍住的皱起，却又因为无语而松开，这种情绪上上下下的，他道：“你是小朋友？你不觉得可笑吗？”
“哪里可笑了？”赵扶生认真的看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直说。”
“我想要什么？”秦野没忍住，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似乎有些气笑。
“反正我没钱。”赵扶生先把话说到底。
“……”
秦野站起身来，从地上捡起球，转头对她评价道：“你长得很漂亮。”
他突然的夸奖，让赵扶生瞬间愣住，正常来说，这种说了上句停顿下句，基本上没好话。
抬头看着他，等着他嘴里吐出没说完的下句话。
“很适合娱乐圈。”
他说完，便抱着球离开。
赵扶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这话看似夸奖，但她肯定在他眼里不是什么好话，脸上的神情瞬间消失，她喝完沙冰，起身回片场准备晚上的戏。
晚上的戏提前收工，赵扶生还没从角色里抽离，就看到陈姐站在导演身边，对着她竖了个大拇指。她连忙低下头，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是个好苗子，性格温和又肯吃苦。”导演在一旁和陈姐唠着。
“那以后有好项目可别忘记她。”陈姐顺口提到。
“你的艺人我可都是优先考虑的，”导演说着场面话，突然后一句嘴里的话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娱乐圈的好苗子太多了，就不知道这小姑娘听不听话。”
陈姐斜眼看向导演，红色的嘴唇划过一道弧线，指尖轻叩桌沿：“穷地方出来孩子都有一个共性，自尊心强，想赚钱，在娱乐圈有后者就够了，她想赚钱，我也想赚钱，目标一致。”
这话明显是个客套话，娱乐圈谁不被合同管束得牢牢的，这个话题也没什么意思，导演话锋一转：“这次由姐突然回国，有什么内情吗？”
陈姐的视线落到周围，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
导演也知道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脸上带着好奇：“出去聊会？”
陈姐也明显有些话要和导演私下聊会，视线落到还穿着戏服的赵扶生身上：“你先去换衣服，我给你定位，坐我车走。”
赵扶生乖巧的点头：“好的陈姐。”
换好衣服后，工作人员在拆发卸妆，头上的东西取下来后整个人都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野的微信，备注被她匆匆改成了【黑粉】：
黑粉：[晚上的饭局，陈岚带你一起吗？]
赵扶生：[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