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离开的计划已定，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长的时间，十年前，二十年前，他早就该离开这里了。

最近，他收到了不少厌恶，但是“谢谢”，只来自于那位蛇妖，青小姐。

青小姐总是要感谢很多东西，救治，帮助，庇护，看似无偿的帮助让她对自己产生了信任和依赖，也让她有些焦虑，生怕自己拿不出与之相比的报酬，所以，她才会说那么多的谢谢吧。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利用她打探消息，利用救治她这件事挽回在城守的印象分，利用她掩盖自己只是不愿离开这里——掩盖这易脆弱的真相。

转角，汪丹翎原本的目的地，蓝贝贝宠物医院的大门紧闭，不锈钢的门把手内外都扣着一把锁，许久未擦的玻璃看上去雾气蒙蒙，就算把脸贴在上面，也只能看见内部模糊的几个铁笼，而玻璃的外墙上，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旺铺转让”。

就在预备着自己死亡倒计时的这小半年里，这家店倒闭了，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也不至于让汪丹翎停在当场。

店铺的门前还站着一个青年，他身高将近1米85，却并不算强壮，头顶的黄发有些未经打理的毛躁，他穿着一身夏季的寻常装扮，T恤短袖，人字拖，不太寻常的是，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根荧光黄的绳子，绳的另一端蜿蜒向下，另一头，一条拴着绳的金棕色长毛大狗正乖巧地趴在他的脚边，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

青年的手上拿着一张广告纸左看右看，越看越是眉头紧皱，终于等他翻到来回第三遍的时候，他转头注意到了这条空旷街道上的另一个青年。

自从父亲的葬礼过后，他就一天也没有出过门，连朋友的聊天消息也不想回复，今天是姐姐实在看不下去，才赶他出来遛狗的。

他一点都不想看见外人，路过的也不想，他人的视线就像引线一样，轻易点爆他隐藏在心底情绪。

但眼前的青年，却让汪子意忍不住多看了三眼。

第一眼是因为他的穿着，第二眼是因为那人过长的头发，第三眼，就是那张脸。

说是青年，他恐怕还有些不够格，来人看着比自己年纪小一些，个头也矮一点，在这个夏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和黑色长裤，同时一丝不苟地将纽扣扣到了最上的一颗，老派的举动和那张脸形成了不小的反差。

这个人，在普世的观念里应该长得不错，不过汪子意对人脸有认知与常人有误，似乎是小时候生病留下来的后遗症，也无法描述出所见到之人的客观长相，当然为了不引起麻烦，他还是有一套对于美丑的总结规律。

但汪子意盯着他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大概是个好看的人，长发男人的脸，整个人的气质，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很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他绝对在哪里见过对方。

可偏偏无论如何，他无论如何也在记忆中找不到对应的存在。

就在汪子意纠结的时候，长发男动了，他迈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行动过于直接，明晃晃的就是冲着他来的。

坏了!不会生气了吧!

“对不起，我不是…”汪子意这才意识到一直盯着对方看并不是个礼貌的行为，他有些慌乱地伸手挥舞，却只让手里的广告纸哗哗作响。

或许是嫌他太吵，长发男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住，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对着自己说道：“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把手里的广告给我看一下吗？”

“哦…哦哦!这个啊，没问题!”

太好了，不是来骂我的!眼见逃过一劫，加上他对长发男本身就没来由的有眼缘，汪子意广告纸递交的很爽快，长发男简单道谢后接过，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起来。

脚边原本安静的金毛突然站了起来，它上下打量了这位来客后，小跑着几步来到。长发男的身边转起圈来，荧光色的遛狗绳。在对方脚踝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而男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阻止大狗这种明显圈地盘的行为。

“啊!大米，不可以这样!”汪子意瞬间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他急忙拉住自己家的狗，一边开始拼命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它平常不这样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好了，该回来了，大米!再这样回去我不给你开罐头了!”

“没事，她还是小狗，活泼是正常的。”看着对方真的紧张，汪丹翎就抬腿迈出了这个宽松的囚禁，伸手拉住了大米脖子上的项圈，个头已经不算小的小狗轻轻嗅过他的袖口，又亲昵地用嘴蹭了蹭汪丹翎的手掌。

“对，他才半个月，很少有人能看出来呢。”看对方不是很怕狗的样子，王子意也松了口气，但他还是收紧了绳子，防止大米突然冲出去：“你家里也养狗吗？大米很少对人这么亲近的。”

“养过。”长发男摸狗的手一顿，回答的有些模棱两可，就在汪子意想追问养的是什么品种的时候，他又开启了新的话题：“这一家宠物医院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哦，不清楚，大概开不下去了吧，怎么，你也在他们家办卡了？”对方没有回应，汪子意没意识到自己被人转移了话题，只觉得先前困扰着他的阴郁一扫而空，他就像面对一位久未见面的朋友一样，对着长发男人侃侃而谈：“我也被骗了，我最开始还当他是连锁的那一家呢，不过他们家宠物洗护手艺还可以，我也就没有退费，谁知道他连一年都开不满，我卡上还有好几百没花呢，哎，要是老爸知道了又要——”

忽地，他兀自安静下来，双眼茫然地落到面前崭新却落灰多时的招牌上，恍惚的眨了眨眼睛，余光里，他瞥见长发男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脸上。

“抱歉，突然想到了点别的事情。”汪子意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挺不好意思的，一直都是我在说话，都忘了问你了，你叫什么？家也住在这附近吗？”

“要下雨了。”这一次，长发男又打断了他，他仰头看向天空，汪子意也追随着他的视线抬起头，灰色的云朵被狂风席卷着快速行进划过他的视线，“啪嗒”一声脆响，雨水落在了他的鼻尖。

“快回家吧。”忽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就像雨后的薄雾般飘渺：“要是感冒了，你姐姐会担心的。”

“你怎么知道…”汪子意心头一跳，他猛地转头看去，但原本有人站着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他的踪影，剩下一把打开的雨伞，惆怅地画了半个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