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低沉的质问声在空旷冷清的拾翠殿中响起,不带半分情绪,却像一块寒冰,直直砸在苏漾心头。
她下意识绷紧脊背,却依旧维持着低头屈膝的姿势,不敢与萧迟的目光对视。
这位七皇子的气场实在太过慑人,明明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其中的审视与怀疑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她只要有半句言辞不妥,立刻就会被冠上细作、凶手之类的罪名,在这冷宫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苏漾在心底飞快翻了个白眼。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她不过是安安静静看了两眼尸体,分析了一下案情,怎么就被这位多疑皇子盯上了?
古代深宫的人,是不是心眼都比针鼻还小,看谁都像是来害自己的?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在脑海中组织语言,努力模仿着原主怯懦胆小的语气,声音微微发颤,尽量显得普通又无害:“回……回殿下,奴才什么都没看,只是害怕,不敢抬头。”
说完,她还十分配合地轻轻抖了抖肩膀,努力把一个胆小怕事、惊慌失措的冷宫小宫女扮演得淋漓尽致。
心里却在疯狂腹诽:
快放过我吧快放过我吧,我只是个路过的炮灰,不想参与皇子权谋,不想拆穿诡案,不想当细作,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
萧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色眼眸没有半分波澜,依旧锐利如刀,细细打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少女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旧宫装,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看起来柔弱又无助,的确像是寻常深宫宫女该有的模样。
可越是如此,萧迟心中的疑虑,反而越发浓重。
伪装。
这一定是刻意的伪装。
方才他远远看得分明,她眼神清亮,镇定从容,没有半分惧意,与此刻这副胆小怯懦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个真正懦弱无能的冷宫宫女,绝不可能有如此精湛的演技,更不可能在凶案现场,保持如此清晰的冷静。
萧迟指尖缓缓蜷缩起来,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太子与惠贵妃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他不是没有遇到过。有的人故作柔弱,有的人故作忠心,有的人故作愚钝,手段层出不穷,却都有着同一个共同点——太过刻意,太过反常。
眼前这个名为苏漾的宫女,恰好完美踩中了他所有的戒备点。
萧迟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将她放在心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对苏漾的怀疑,已经牢牢扎根,一刻都未曾消散。
他缓步朝着殿中尸体的方向走去,素色锦袍拂过冰冷的地面,身姿清瘦挺拔,周身却萦绕着令人窒息的凝重气场。
此刻的他,彻底褪去了半分多余情绪,只剩下深沉、锐利、与步步为营的谨慎。
拾翠殿命案,闹得宫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全都指向缢鬼索命、阴煞作祟。而他,恰好是整个皇宫中,最适合背负“阴煞”之名的人。
此事发生的时机太过巧妙,地点太过刁钻,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将脏水泼到他的身上,借鬼神之名,定他的罪。
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心险恶,最不缺的就是利用迷信、构陷对手的卑劣手段。
萧迟站在尸体下方,微微抬眼,目光冷静而细致地打量着死者颈部的索沟、面色、肢体姿态,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极致的理性与分析。
他虽不精通法医验尸之术,却自幼在权谋斗争中摸爬滚打,见过的命案与阴谋不计其数,眼界远超常人。
只是一眼,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绳索痕迹凌乱歪斜,深浅不一,与他曾经见过的自缢者痕迹截然不同,更像是死后被人悬挂,刻意伪造而成。
地面之上,隐约可见细微拖拽痕迹,从屏风后方一直延伸至此,显然,此处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一场拙劣的谋杀,一场精心的伪装,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萧迟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冽。
手段依旧低劣,却偏偏最是有效。
宫中之人愚昧迷信,只要流言不断发酵,即便没有任何证据,最终所有罪责,依旧会顺理成章地算在他这个“身带阴煞”的七皇子头上。
到那时,父皇本就对他厌恶疏离,定然会顺势而降罪,将他彻底打入深渊,再无翻身之日。
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萧迟缓缓收回目光,清冷的声线没有半分起伏,对着殿外淡淡开口:“青竹。”
声音落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姿态恭敬,神情冷峻,正是萧迟贴身暗卫,青竹。
“主子。”
“将尸体放下,仔细勘察现场,不要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萧迟声音低沉,语气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另外,封锁拾翠殿,不准任何人出入,不准传播任何有关缢鬼的流言,违者,按扰乱宫规处置。”
“是。”
青竹领命,动作利落迅速,立刻起身着手处理现场,全程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与萧迟如出一辙的冷峻凝重。
萧迟安排完一切,孤身站在殿中,周身气压低沉到极致。
他微微闭目,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各方势力。
太子萧承煜,惠贵妃,后宫各方派系,朝堂依附势力……每一方,都有足够的动机,对他下手,每一方,都有能力,在冷宫中布下这样一场看似毫无破绽的诡局。
敌人隐藏在暗处,步步紧逼,招招致命,不留丝毫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