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母亲上班去了,我独自待在家里,只有在这段时间我才能感到片刻的放松,得以喘息。我不出门,也不做饭,肚子饿了就用吐司和牛奶充饥。我有时会对着镜子发呆,惊奇于怀孕所带来的奇妙变化。我的下巴变圆了,用清水洗过的脸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油光,使皮肤看起来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晶莹剔透,薄薄的眼皮底下的一圈青黑也愈加明显。我的脸上从未长过青春痘,现在额头上却冒出一颗红红的、柔软的痘痘。曾经我为自己又扁又薄、缺乏弧度和活力的嘴唇而感到自卑,然而我却从镜中看到两片饱满红润的嘴唇,犹如两片沾着露珠的海棠花瓣。
听到一声清脆的鸟叫声,我趴在窗前偏头望过去。广玉兰的一条粗壮的枝干伸到我房间的窗前,厚实稠密的铁锈色叶片把一成不变的景色切成碎块,两米开外的主干上有一个粗糙简陋的鸟巢,无法看到里面是否有刚出生的鸟宝宝。我把剩下的吐司撕成小块放在窗台外面。
我躺在床上,听到开门的声音,母亲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回来。没有光线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她没有开灯,也听不到脚步声,似乎沉默地坐在黑暗中。就在我放弃猜测她在做什么的时候,门外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她气势汹汹地按亮电灯,一把掀开我身上的被子。她的双眼爬满蜘蛛网般的红血丝。
她说,我不能任由你胡闹下去了,我越想越不对劲,你和他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他是不是你的同学?高中同学?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打电话给高中班主任,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你别管了,不要闹了,我是孕妇。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咬紧嘴唇,担心自己会在她的逼问之下说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叫起来,你起来,别以为自己是孕妇就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巴不得你流产了才好,我太难受了,我的心在滴血,今天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我一个交代。她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她扯着嗓子说出的话彷佛是一颗颗子弹射进一团软绵绵的湿土里,得不到任何回应。她感觉受到侮辱,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熊熊燃烧的怒火,用力地把我枕在脑袋底下的枕头抽出来,随之传来啪嗒一声,我的手机摔落在地。我猛地坐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她抢在我的前头捡起手机藏在身后。
密码是什么?她厉声问我,退后一步阻止我扑过来争抢。
我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一声不吭,用恼怒的目光瞪着她。她叹了一口气,把手机递过来,趁我松懈之时,出其不意地抓住我的右手食指往手机的Home键上按。
别这样,别这样,我哭喊着求她,拼命缩回手,双腿乱蹬,踢到她的膝盖。
她松了手,任由我夺回手机,无力地瘫坐在床沿上。我们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气喘吁吁。周围的空气彷佛凝固住了,要使劲吸气才能摄入氧气。
她问,你是自愿跟他发生关系的吗?他有没有逼迫你?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想从我的神情看出端倪。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自愿的,自愿跟他睡觉,自愿怀上他的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冷战与热战相互交织的局面。我们像两条陷入苦战的狗一样神经紧绷,精疲力竭。母亲看似掌握主动权,占据上风,其实已经被挫败感逼到了墙角,因为她还有另一个敌人——时间。我避开与她的正面冲突,早上等她出门后才从房间出来,晚上吃完饭就关灯上床。我要不断忍耐,拖延时间,肚子里的小生命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动力。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房间里响起的低低的、克制的呜咽声,犹如掉入井中的野狗发出的无助的悲鸣声。
我打电话向他哭诉,我受不了了,我没有能力改变母亲的想法,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我哀求他让我回去,他没有同意,但承诺会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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