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入冬后的清晨寒气重,雾色把整栋市局大楼裹得发沉,天边迟迟不见亮开,走廊里只亮着一排惨白的灯,连空气都带着一股久闭不透的清冷。陆星染推门走进办公室时,里面已经有了动静,谢清禾比他早到了十几分钟,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昨夜传来的警情通报,指尖一下下轻叩着桌面,节奏平稳,没有丝毫焦躁。
陆星染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走到自己位置上,放下背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两人之间依旧没有多余的寒暄,却早已不是冷战时期那种针锋相对的紧绷。经历过争执、冷淡、试探与退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的平衡,公事公办,却又在细微之处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桌面的案卷,开始整理前一天未完成的现场资料。指尖划过纸质文件上的字迹,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现场照片、痕迹鉴定报告,是他们日复一日工作的常态。陆星染的注意力很快沉浸在案情里,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谢清禾的目光偶尔从警情通报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的人。少年坐姿端正,侧脸线条干净,垂眸时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专注的模样与平时别无二致。他看得很轻,很快便收回视线,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这一瞬间的停留。
上午八点半,内勤推门进来,将一叠新的任务单放在桌上。这一次是一桩老旧小区的盗窃系列案,连续三户人家在夜间被盗,财物损失不大,但影响恶劣,小区居民人心惶惶。领导直接将案子交给了重案组,点名由谢清禾牵头,陆星染协助。
命令传达完毕,内勤离开,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谢清禾拿起任务单,简单浏览一遍,抬眼看向陆星染,语气平淡沉稳:“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去现场。”
“知道了。”陆星染应声,没有多余的疑问,低头开始整理需要携带的器材——执法记录仪、相机、卷尺、笔录本、痕迹勘查工具。动作熟练,条理清晰,每一样东西都按习惯摆放整齐,这是长期搭档形成的默契,不用多说,彼此都清楚流程。
谢清禾则在这段时间里联系辖区派出所,确认现场保护情况、初步走访记录、监控调取进度。他的声音低沉,语气简洁,每一个问题都直击关键,没有一句废话。电话挂断,他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和外套,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就绪的陆星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乘坐电梯下楼。电梯空间狭小,金属壁上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并肩而立,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只有数字一层层跳动,安静却不压抑。
走出市局大楼,寒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谢清禾径直走向车辆,解锁车门,陆星染自觉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驶出大院,朝着案发小区驶去。
一路上,车厢里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谢清禾专注开车,目光直视前方,遇到红绿灯时会自然减速,遇到颠簸路段会轻踩刹车,让车身尽量平稳。这些细微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没有刻意表现,却让坐在一旁的陆星染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车窗缝隙完全关闭,隔绝外面的寒风,车厢内的温度渐渐温和了一些。
陆星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快速过着任务单上的信息。连续三起盗窃,作案手法相似,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门窗没有暴力撬动痕迹,疑似技术开锁,小偷目标明确,只拿现金和小件贵重物品,不翻动无关地方,说明是惯犯。
他在心里默默梳理侦查方向:现场痕迹提取、监控回溯、小区出入口排查、周边前科人员比对、受害人询问笔录。这些流程早已刻进骨子里,即便经历过矛盾争执,职业本能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案发小区。小区建成时间久远,设施陈旧,监控覆盖率低,路灯昏暗,楼道狭窄,给盗窃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现场等候,见谢清禾和陆星染到来,立刻上前简单介绍情况。
谢清禾认真倾听,偶尔点头,没有打断对方。等民警介绍完毕,他才开口分配任务:“我负责勘查被盗住户现场,提取痕迹物证。你负责做受害人笔录,详细记录被盗时间、物品、门窗情况,以及有没有听到异常动静。”
“好。”陆星染点头,接过笔录本和笔,跟着其中一位受害人走进楼道。
两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没有丝毫拖沓。谢清禾戴上手套、鞋套,进入现场后动作轻柔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窗台、门锁、抽屉、地面,逐一进行痕迹勘查,拍照固定,提取潜在指纹和足迹。他的神情专注严肃,眼神锐利,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陆星染则在另一户进行询问,语气温和,态度耐心,引导受害人回忆细节。他的提问条理清晰,循序渐进,从睡前检查门窗,到夜间睡眠情况,再到清晨发现被盗的过程,每一个环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笔录字迹工整,内容详实,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中途,一位受害人情绪有些激动,反复抱怨小区安保太差,担心再次被盗。陆星染没有不耐烦,轻声安抚,说明警方正在全力侦查,会尽快给出结果。几句话下来,对方的情绪渐渐平复,配合度也高了许多。
这一幕刚好被结束勘查的谢清禾看在眼里,他脚步顿了一瞬,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转身继续自己的工作。心底那一点残存的隔阂,又在不知不觉中淡去了一分。他比谁都清楚,陆星染不仅心思细腻,而且极具耐心,是最适合做安抚和询问工作的人。
上午十一点多,现场勘查和笔录工作全部结束。两人在小区门口汇合,将收集到的资料、物证、笔录整理归类,交给辖区民警保管,约定好后续线索共享。
上车返程,谢清禾先开口,打破了一路的安静:“笔录里有没有可疑信息,比如陌生人员、异常声响、可疑车辆?”
“没有。”陆星染如实回答,“三户受害人作息规律,夜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门窗都是反锁状态,小偷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多余痕迹。小区监控大部分损坏,只能看到模糊的出入口,暂时没有有效画面。”
谢清禾微微颔首,指尖轻敲方向盘:“回去之后,调看周边商铺和道路监控,时间范围扩大到案发前后三小时,重点排查独行、背包、形迹可疑的人员。另外,对比近期全市同类手法盗窃案,看看是否串并案。”
“我来安排。”陆星染应声,拿出手机,默默记下需要处理的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