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陆星染醒来时,后脑的伤口一阵阵抽痛,视线还有些发虚。
他一睁眼,就对上谢清禾的目光。
没有丝毫暖意,没有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沉到极致的冷。那眼神像结了冰,冻得陆星染心口一紧,原本要涌上来的安心,瞬间被砸得粉碎。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谢清禾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身便装,肩背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线绷得发紧,整个人都笼罩在低气压里。
“感觉怎么样。”
开口的声音沙哑干涩,没有温度,没有关心,只是一句公式化的询问。
陆星染喉咙发紧,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虚弱又发颤:“……我没事。”
“没事?”谢清禾重复了一遍,语气陡然冷了下来,“缝了五针,轻度脑震荡,浑身是伤,这叫没事?”
他的音量不高,却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在陆星染心上。
陆星染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以为,自己拼尽全力抓住嫌疑人,至少会被认可一句。他以为,自己受伤醒来,会得到一句轻声的关心。
他没想到,迎接他的,是这样冰冷的质问。
“嫌疑人我抓住了……”陆星染小声解释,语气带着一丝委屈,“线索没断,案子可以往下——”
“我不是在跟你说案子。”谢清禾打断他,眼神锐利得逼人,“我在问你,谁让你独自去蹲守的?”
陆星染指尖微微蜷缩,低声道:“队员家里有事,我想着只是蹲守,不会正面冲突……”
“不会冲突?”谢清禾冷笑一声,那是陆星染从未见过的冷漠,“在你眼里,抓捕现场是你想当然的吗?对方有几个人,有没有武器,你都不清楚,就敢一个人过去?”
“我……”
“你知不知道支援晚到几分钟,后果是什么?”谢清禾向前微微俯身,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想过没有,你要是真出了事,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有怒火,有后怕,有压抑到极致的担心。
可这些情绪,在此刻冰冷的语气里,全都被扭曲成了指责。
陆星染听不出来担心,只听得到铺天盖地的责备。
他心口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却倔强地不肯低头:“我只是想把案子办好,不想总麻烦你,不想一直靠你……”
“麻烦?”谢清禾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眼神更冷,“在你眼里,我是怕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星染急了,伤口牵扯着头痛,脸色越发苍白,“我只是想证明,我可以独当一面,我不会拖你后腿……”
“独当一面,不是拿自己的命去赌。”谢清禾的声音沉了下去,“陆星染,你太冲动,太自以为是,完全不顾后果。”
“我没有自以为是——”
“你有。”谢清禾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从你决定一个人去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把纪律、把安全、把所有关心你的人,都抛在脑后了。”
“关心我的人?”陆星染猛地抬头,声音微微发颤,“你现在说这个,是在关心我吗?”
谢清禾一怔。
“你从头到尾都在骂我,都在怪我。”陆星染的眼眶彻底红了,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我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我以为你会担心我有没有事,会问我疼不疼。可你没有,你只在乎我有没有违规,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我没有觉得你麻烦。”谢清禾皱眉,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陆星染吸了吸鼻子,委屈和难过一起涌上来,“你就是觉得我不听话,觉得我擅自行动,觉得我给你闯祸了。谢清禾,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盯着、不懂事、不靠谱的下属?”
一句“谢清禾”,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情。
不再是谢队,不再是心照不宣的搭档,是隔着身份、隔着误会、隔着一堵冰墙的陌生人。
谢清禾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苍白颤抖的样子,心口猛地一缩,原本积压的怒火,瞬间被一股无力感取代。
他想解释,想说他是怕,是担心,是后怕到一夜没合眼,是看到他满身是血时几乎失控。
可话到嘴边,却因为骄傲、因为身份、因为习惯了克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冷硬的:“你好好养伤。”
陆星染的心,彻底凉了。
原来,真的是他想多了。
原来,那些深夜的外套、那些避开青椒的饭菜、那些生死里的默契、那些心照不宣的温柔,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在谢清禾眼里,他始终只是一个需要遵守纪律、不能出错、不能添麻烦的下属。
陆星染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走吧。”
谢清禾僵在原地。
“我会好好养伤,不耽误工作。”陆星染没有睁眼,语气平静得可怕,“以后我会守规矩,不会再擅自行动,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不会再让你生气。”
每一个字,都在把两人往外推。
谢清禾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眼角微微泛红的痕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想伸手,想碰一下他的额头,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他最终还是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一步步远去,沉重,却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陆星染猛地睁开眼,看向天花板,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委屈、难过、失望、心酸,一起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以为他们走过了误会,走过了冷战,走过了生死,已经足够靠近。
他以为,他们是不一样的。
原来,还是一样。
一样会因为一件事,瞬间回到原点。
一样会被一句话,打得支离破碎。
谢清禾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心口的冰凉。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不是想骂他。
不是想怪他。
是真的怕。
是看到急诊室里那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时,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恐慌。
是想到自己可能失去这个搭档、这个少年、这个放在心尖上的人时,连呼吸都疼。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冷硬,所有的责备,都只是因为——太怕了。
怕到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逼他记住,逼他不要再拿命冒险。
可他忘了,少年也有自尊,也有委屈,也有想被认可、被心疼的心。
他把所有的关心,都变成了利刃,狠狠扎在了对方心上。
谢清禾缓缓握紧手,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微微皱眉,却压不住心口的涩。
他想回去,想推开门,想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出来。
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纪律、身份、责任、骄傲,像一道道枷锁,把他牢牢困住。
他是队长,他不能示弱,不能失态,不能把私人情绪摆在明面上。
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