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白凉秋支开仆人，先把苏同三送进房间，随后径直去了厨房，灌下两大碗血。

铁锈味流进腹中，饱腹感像蒸汽一般涌上来。

本能前不久险些失控过一次，而她接下来有话要问苏同三，便先填填肚子。

压下心理上的不适，嘴角挂着鲜红，她微笑着和画像里的祖宗打了招呼。

随即推开卧室的门。

少年几乎在她开门的一瞬就转过了身，脖子仰着，紧紧握着扶手。

她却径直从他身前掠过，一边嘱咐道：“如果有银制刀具，同三，拿在手上吧。”

一边按下房间正中，屏风上的门把手，要到里侧去。

那天皮同拜访后，白凉秋就在卧室中间装了面屏风，并加了活门，只有少年那里才可以打开。

这样既能在她自由不受限的情况下保证安全，一旦出什么事，少年也能立刻找到她。

这就是她的两全之计。

对此小孩却很不满，直说自己不会出事的。可她在这件事上并不留余地，没有因对方流露的脆弱而心软。

说到底也是为了他的安危考虑，有什么好闹脾气的呢？

白凉秋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她总是弄不懂苏同三。

就像现在，她也搞不懂对方为什么喊住她。

“凉秋，别走。”

好像叫了她的名字，就能够让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轮椅碾过地毯，因阻力行进得艰难，传来令人牙酸的声音。

猛地一顿，轮子突然咯噔一声，她蹙起眉，下意识转身，接过往前冲的人。

冲力迫使她跪倒在地，因摄入鲜血而愈合一半的伤口再度裂开，剧痛扯过，扯皱她的眉。

“很疼吗？”

声音低低传来。

这声音仿佛某种信号，瞬间唤回她的记忆。

伤口抽痛加剧，额间渗出冷汗，被按压的触感隐隐浮现。

白凉秋立刻起身，将少年按回轮椅，随即后退几步。

苏同三：？

好像有哪里不对。

白凉秋：“先说正事，同三，你有看到为什么会爆炸吗？”

“……是神血。”少年满脸不情愿，却还是答道，“蜡烛被碰倒后，掉到了洗礼池中，然后就炸开了。火焰顺着血泊一路蹿，一开始没人察觉，直到衣服上的血被点燃，才有人发现。”

那可真是够迟钝的，再晚一点，帝国的贵族估计得伤亡大半。

“火是接触到神血才爆炸的？中途有没有人靠近过洗礼池，往里面加什么东西？”

“嗯，像是接触到易燃物一样。没有人加东西，贵族靠近都只是为了饮下神血。”

也就是说，是神血本身的成分有问题。

想到这里，总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些恶心。

“现在该我提问了。”

突兀话语打断思考，白凉秋微怔，注视起面前少年。

漆黑瞳眸依旧带着股执拗，暗藏过深的色彩，直直望着她时，总让她觉得奇怪。

那是种常被忽视的怪异。

仿佛她对他有多重要，除却保护者的身份外，她还在苏同三那里被赋予了别的意义。

是无根据的错觉。

“当然可以。”她笑了，“平等交换嘛。”

这句话说出，好似一切沉重的，阴暗的东西被消解，这不过一场问答游戏。

苏同三也不在意，问：“利萨是玩家吗？”

“哦？”白凉秋有些惊讶，“很聪明嘛小同三，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一愣，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学她说话。

小孩报复心怎么这么强？

“我看到你们交换眼神了，”默然片刻，少年还是解释道，“如果她只是个npc，感觉你不会露出这么重视的眼神。”

“观察得这么仔细，”没忍住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这么关注我？”

在少年炸毛前及时收手。

“你告诉她身份了？”苏同三拧着眉，“她不一定值得信任，这次是生存副本，玩家却又被传送到不同地方，无法相互了解情况。万一有人为了获取信任通关，帮原住民抓捕玩家怎么办？”

“第一，帮忙抓捕一般就要透露自己的玩家身份，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知道玩家的存在。即便是因为有人暴露，原住民已获得相关信息，这依旧是一个有风险的行为。”

拆解起自己当时的观点显得毫不费力，她在心里坦然承认，当时对路追的怀疑并非全然理性。

“第二，我拿到了她的信息，如果她对我们不利，我们可以随时向其他人公布，包括玩家和原住民，后者我们可以想办法匿名发布。”

“可你不能保证她给的就是真……”

“那就是第三点。”弯下腰，白凉秋对他笑着，“如果这一切都是骗局，也只牵连我一个人。”

“我有办法脱身，而同三，你不会暴露，你会安全。”

“这样也是遵守契约，不是吗？”

她没有说她直觉路追可信，而她的直觉从不出错。

而是列出条条证据，让对方无法反驳。

实话说，她有些享受这种掌控感。

果然，少年不说话了，只低头看着地毯。

花纹缠绕，让白凉秋想起图书馆里年轮般的纹路。

她也不催促，耐心等待着。

一边想，也不知道路追什么时候会再联系她。会不会带来有关圣君的消息，或是神血的情报，亦或是维尔希尔家在这场王权教权之争中的特殊位置，以及最后几近灭族的原因。

她开始期待之后的信息交换。

“伤口疼吗？”

半晌，苏同三终于开口。

却是无意义的问题。她看了看伤，几乎已经痊愈了。

“现在不疼了。”于是诚实答道。

“那就是之前疼？”

“或许。”她耸耸肩，“该轮到我问问题了？”

“你撤下易容，是因为看到了我和利萨吗？”

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少年“嗯”了一声：“吊灯掉下来后，我就看到你们了。”

说到这里，他又板起脸。

“我还是觉得她不像好人，她看着就很危险。”

她还把他和轮椅交给利萨——苏同三越想越生气。

“危险也意味着可靠，同三。”白凉秋道，“路追——这是利萨的本名，她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并且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冷静推理。我告诉她身份不是因为我想，而是因为她从细节识破我不是维尔希尔，从而推断出我是玩家。”

“她很擅长把控人心，知道怎样能让人一步步放下警惕。但又知道表现出适当的强势，也会记得消除后患。”

“这样的人作为敌人很可怕，但是，如果她能站在我们这边，就会是很大的助力。”

“同三，你可以不信任她，我也不会和她说你的身份。但如果你信任我，可以试着在我的决定上多下些筹码。”

说完这句，她切断对话，按下屏风上的门把，打开门去到另一侧。

关门前，她语带笑意：“游戏结束了，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