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萦冰冷带刺的话语,还回荡在他耳边。
那些纵马同游的欢笑?是刺探。那些山村相依的温暖?是伪装。所有的“真”,都在最终那场赤裸裸的背叛与抛弃面前,碎成淬毒的粉末。
郭娑被他莫名其妙的注视盯的莫名心虚,简直要低下头去逃走。
可是,不行,在安国已经失利,如今纵然希望渺茫,她也要放手一搏。
她把心一横,依礼起身,微微颔首,声音因喉咙不适而更显轻柔:“北漠王女郭娑,见过十七殿下。”
没有回应。郭娑不敢抬头,嘈杂的大殿中,一片突兀而尴尬的寂静。
郭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怨恨,他没有回应她的见礼,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冷待。可此时别无他法。
微笑依然挂在她脸上,只是有几分僵硬。
沉默了两息,才听到他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郡主可是用了蟹肉?”
郭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竟注意到这种细节,下意识地轻轻点头:“让殿下见笑了,草原上没有这等食物……”
“既知不适,往后就避开些吧。”
萧征的语气更加淡漠:“宫中宴饮,食材繁杂,入口之物还需谨慎。有些东西,外表鲜美,内里或许……并不相宜。”
这番话,乍听是提醒,细品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告诫意味,仿佛意有所指。
郭娑错愕地抬起头,只看到那挺拔的背影迅速汇入殿内人潮中,消失不见。
“宝冉,我们从前…”郭娑茫然若失地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喉咙的□□感愈发强烈:“见过他吗?”
这位十七皇子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那眼神,冰冷又复杂,盯得她心底发慌。
“郡主,” 宝冉走近,在她耳边轻声宽慰:“奴婢倒觉得,十七皇子对郡主有意。”
“初次相见,他就留意到郡主身体不适,特意过来提醒呢。”
郭娑轻轻摇头,抚了抚依旧刺痒的脖颈,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并未因侍女的话而消散。
留意?或许是吧。但那实在不像是善意的留意。
可只要进入了他的目光,就不愁不能引起他的好感。
少有军功的皇子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飒爽的?温柔的?精于骑射?饱读诗书?
这些她都不在话下。
这想法莫名地鼓舞了郭娑。她又向着那人远去的方向一瞥。
有未婚妻又怎样?乾坤未定。
正这么想着,苏萦捧着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盒,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郭姐姐,药来了!”她急切地将药盒递给宝冉,对刚才暗流涌动的短暂交锋全然不知。只顾着看向郭娑,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还痒得厉害吗?”
宝冉蘸了药膏的手,轻轻按在她颈间,冰凉的触感暂缓了不适。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再抬头时,已恢复了那温婉柔顺的模样,对苏萦感激地笑了笑:“好多了,真是多谢华容妹妹。这药膏很清凉。”
“郡主,十七殿下好像刚出去了。”蜜合提醒道。
“啊?”苏萦这才想起萧征,回头望了一眼,果然见那席位空荡,懊恼地一拍大腿:“我刚没看见!真走了啊?”
萧征一径走出福熙殿,走向等候在外的袁鸣。
“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袁鸣正靠在庭柱上打瞌睡,慌忙站直了身子:“宴席结束了吗?”
萧征只是直直朝前走。袁鸣朝身后一瞥,各宫里的下人还都在外头等着呢。只好茫茫然然地紧跟上。
“那质心阁的事还查不查呀?咱们今天闯刑部的事,您跟陛下说过了吗?”袁鸣一急,话就密的很,可萧征今日就是锯嘴葫芦似的一言不发。
回到房中,他研磨铺纸,要把今日发生之事全都记录下来。前世今生的回忆太多,在脑海中混成一团乱麻,搅得他烦闷不堪,需静下心好好捋出一条头绪来。
袁鸣被晾在一边,便将近日军中才送回来的行李拆拆理理。
“殿下,”见萧征搁下笔闭目沉思,袁鸣试探着发问:“给华容郡主买的布料,什么时候给她送去呀?”
萧征睁开双眼,满眼都是茫然疑惑:“我给她买的?”
“您给她买的。”袁鸣见他又记不起来事,心中叫苦,抿嘴闭眼吸一口气,深深地点头表示十分肯定:“咱们军队经过南濮境的时候,您说他们那儿的人穿的衣裳料子纹样在大朔没见过,送一匹给郡主,让她瞧个新鲜。”
袁鸣又掏出几个鼓囊囊的袋子:“这儿还有您给她买的裹糖核桃和乳扇,在袋子里捂了好几个月,想是不能吃了,就不送了吧?”
他第一次从军的时候,还记得给她带纪念品?
真是毫无印象,简直不敢相信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他哑然失笑。
原来他也曾是念着她的。念着留在宫里的她,喜欢新鲜吃食,爱做漂亮衣裳。
“先放着吧,”他笑着叹一口气,将笔尖在砚台上当了当:“等过一阵不忙,我亲自给她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