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梁的声音突然拔高。那层客气的、疏离的、谈判桌上的皮,终于裂开一道缝,“赵总,你不懂。小越恨我们,他根本不听我们说话。只有当他跌到谷底,一无所有,他才会回头看看,看看谁还在他身边。”
赵砚明打量着他。
他看见余梁眼角那几条很深的纹路。不是谈判桌上养出来的,是更久远的东西。是每一次电话拨过去、被挂断之后。是每一句“你们别管了”之后。是毕业典礼坐十分钟就离开,不是不想留,是留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们要亲手把他推下谷底?”赵砚明问。
“是为了接住他!”刘女士说。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赵砚明看着她。
他想起余越说“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不是不爱,是不会。有些人把爱长成了骨头,长进血肉里,长进每一次呼吸里。但他们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
车外的路灯依次亮起。橘黄色的光从车窗斜斜切进来,把三张脸照成明暗两半。
赵砚明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下午还在教余越怎么拆单。
“如果我不配合呢?”他问。
余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刘女士。
然后说:“那我们只能换个方式。”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克制的、谈判桌上的平静,“我们可以直接联系那两千万的委托人,告诉他操盘手有精神病史,不适合管理大资金。”
“或者,”余梁继续说,“我们可以曝光你之前的教学记录。”
他看着赵砚明,“那三个学生的家属,还在找你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余先生,”他说,“你调查得不够彻底。”
“那三个学生的事,法律上我没有任何责任。”
“至于余越的病历...”
他看着余梁,“未经允许披露他人隐私,是违法的。”
“但我们是他父母!”刘女士声音以拔高许多,“我们有监护权!”
“他二十五岁了。”
赵砚明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空气里,“在法律上,他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你们没有任何权利干涉他的医疗隐私。”
刘女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车厢再次安静下来,余梁靠进座椅,他闭上眼睛。
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锋利已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疲惫。
“……赵总。”他说。
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
不是谈判桌上的退步了,是另一种。
“我们不是敌人。”他看着赵砚明,“我们都希望小越好。”
赵砚明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们的方法残酷。”余梁说,“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看着赵砚明,“让他一直活在虚假的成功里,等哪天真正的风暴来了....”
“他会死的。”
“真的会死。”
赵砚明没有动,他想起那个天台,是老师把他拽下来的。
“赵砚明,”老师扇了他一耳光,“你以为死了就干净了?”
如果他不能像他老师一样及时把人抓住……那该怎么办…
三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像是一场癌症钻进每个人的肺腑,咽不下吐不出。
良久,赵砚明开口,“……计划细节。”
“我要知道每一步。”
接下来的半小时,余梁打开了一份资料,赵砚明看着那份演示文稿,胃里翻涌。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策划已久的行动方案。
步骤一:通过中间人放出虚假利好消息。
步骤二:动用三家合作机构在二级市场协同拉升。
……
“亏损控制在六成左右。”余梁说,“不会让他负债,家里的律师已经准备好。”
赵砚明看着那张流程图。
“这期间,”刘女士补充,“你要逐渐疏远他。让他彻底孤立无援,他才会回家。”
赵砚明没有说话,把那张流程图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余梁,“你们大可以自己操作。”
余梁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信你。”
他看着赵砚明,“他只信你。”
赵砚明没有动。
过了许久,赵砚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件事....”
“永远不要让余越知道。”
余梁和刘女士对视了一眼,“我们保证。”
赵砚明没有再说话,推开车门。夜风扑上来,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细长的红线,然后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陈默了许久,直到手机传来震感。屏幕亮了起来,是余越的消息。
“赵老师,还在加班?”
“我买了宵夜,要不要一起吃?”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
余越的公寓。餐桌上摆着两份粥,几样小菜,两双筷子。桌角那盆新买的茉莉开了,小白花簇拥在一起,像落了一层薄雪。
赵砚明盯着那张照片。
他感觉到眼眶发涩。
“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