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赵砚明说,“你要学会管理它。下次感觉要发作,告诉我,我帮你,好不好。”
余越看着他,“……怎么帮?”
“像刚才这样。或者带你出去走走,或者给你找点事做。方法很多,我们可以一起试。”
余越眼神还有些停止,但颤抖的双手逐渐停了下来。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期末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一。他攥着成绩单在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等父母回来。
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举起成绩单。
母亲看了一眼,说:“嗯,不错。”
然后她拿起电话,开始谈工作。
他那时候想:是不是他考得不够好?
后来他知道了,不是考得不够好,是他们不会给。
有些人给爱,像给零花钱——定额的,定时的,条件清晰的。
有些人给爱,像给呼吸——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是活着就会做的事。
父母是第一种,他从没遇到过第二种。
直到此刻,他嘴里传出很小声的呜咽,轻到他自己都听不清,“赵砚明,不要对我这么好……”
他感觉自己被人横抱起放在了沙发上,周边被裹上了一小条毯子,温度逐渐回笼。
赵砚明确认他状态稳下来以后,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手机碎片。
一片一片。
动作很轻,像在拼一幅拼图。他把碎片用那叠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等收拾完,余越已经擦干了脸,坐在沙发上,双眼呆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砚明站起身,“今晚我睡沙发,你需要人看着。”
余越没有反对。
深夜,余越躺在床上,罕见的没有关卧室门。门开着一道缝,客厅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的河。
他听见客厅里赵砚明轻微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不仔细听,会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
他悄悄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走到客厅,赵砚明躺在沙发上。
他睡着了。眼镜摘了,放在茶几上,眉心还微微皱着,像白天思考问题时留下的刻痕没有完全展开。
余越蹲下来,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赵砚明。睡着后的赵砚明没有白天那种疏离感,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嘴角微微向下,但整个人是松弛的,像一把一直绷紧的弓,终于被放下了。
余越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赵砚明的眉心,想抚平那道刻痕。
赵砚明醒了,四目相对。
余越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做噩梦了?”赵砚明声音带着睡意。
“没有。”
余越收回手,整个人蹲在他面前,只漏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是想看看你。”
赵砚明坐起身,打开了台灯。暖黄的光晕从小小的灯罩下铺开,像撑开一把旧绸伞。
两人对视。
“余越,”赵砚明说,“那笔委托,你可以不接。压力太大,对你情绪不好。”
余越摇了摇头,“我要接。”
他顿了顿,“我想证明我可以。”
赵砚明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好。”
他看着余越,“但答应我,按时吃药。有不舒服,立刻说。”
“嗯。”
“还有。”
赵砚明顿了顿,“下次见你父母,我陪你。”
余越的眼睛又开始发热,“……为什么?”
“有第三方在的时候沟通或许会轻松一些。”
余越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他往前倾,额头抵在赵砚明肩上。布料是凉的。但他感觉到布料下面,那具身体正在慢慢变暖。
“赵砚明,别骗我。”他闷声说,声音很轻,“如果你以后也要丢下我,不如现在就走。”
赵砚明的手落在他后脑勺。很轻地揉了揉,“我不走。”
“我保证。”
那一夜,余越睡得沉。梦里没有停尸房冰冷的白光,没有成绩单。没有分科志愿表,没有五百万只赚五千块的交易软件。
只有一双手,稳稳地托着他,像托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该被摔坏的东西。
而赵砚明在沙发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一道银白色的、细细的线。
他听着卧室里余越平稳的呼吸声,想起刚才余越抵在他肩上的重量,很轻。像一个人终于走完了很长的夜路看见灯火,把背上的行囊卸下来。
他忽然懂了一个道理,有些人来到你生命里,不是要你陪他一起坠落。是当你坠落的时候,他正好在下面。
月光从地板爬上茶几,又从茶几滑落到地毯上。看着卧室门缝里漏出的光,余越留的小夜灯。
赵砚明想:想看他飞起来。
又想永远做那张接住他的网,这很危险。
他知道,但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