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价还在跌。绿柱一根接一根,像雨天的窗玻璃,顺着往下淌。
但他看见了,成交量柱确实没有同步放大,有人在承接,但方式很隐蔽。一笔一笔,贴着卖一价,不惊动任何人。
“基本面没变。”赵砚明说。
他松开余越的手,“等企稳。”
余越眼神死死盯着那根还在下跌的分时线。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股价在某一个位置停住了,有人在那个价位挂了一整排买单,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分时线开始横盘,五分钟后开始回升。收盘时,这只股票翻红了。
涨幅1.2%。账户余额:506,000。
余越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感觉刚才那四十分钟,他把一整年份的肾上腺素都透支完了。
赵砚明没有点评这笔交易,只是说:“记住这种感觉,恐惧是你的敌人,但也是你的警报。学会和它共处,而不是被它控制。”
余越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存在脑子里,和“实盘练心性”放在一起。那天晚上,余越坚持要请赵砚明吃饭,用他实盘赚的钱。
“庆祝我第一次没被吓死。”他举杯。
清酒是冷的。杯壁凝着水珠,他把杯子举得很高,像在敬一个看不见的人。
赵砚明举起茶和他碰杯,“你会越来越强的。”
酒过三巡,余越的话又多起来。
他讲小时候怎么趁父亲不在家,溜进书房,把那些金融书一本一本偷出来。看完再放回去,连书架上的灰都原样拍好。
他讲数学课上怎么在草稿纸上算股票公式,老师以为他在做奥数题,还夸他进步了。
他讲高考填志愿偷偷在第一志愿填了金融。然后被父亲一个电话打给招生办,改成了工商管理。
“后来为什么不学了?”赵砚明问。
余越放下酒杯,看着杯底那一小汪残酒。
“我爸说,”他顿了顿,“玩玩可以,别当真。”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更多的是无奈。
“他说我不是那块料。”
赵砚明看着余越,眼神笃定,“他说错了,余越。”
“你是我这些年见过....天赋最高的人之一。”
余越没有动,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他感觉到鼻腔里有一股酸涩涌上来。
像呛水,像迟到多年的证词。
他低下头,“菜凉了,快吃。”
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嚼。
咽。
车停在公寓楼下。
两个人站在2701门口。
余越没按指纹,靠在门框上,没有要开门的意思。赵砚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被余越挪脚的动作点亮。
“下周,”赵砚明开口,“有个机会,一笔两千万规模的委托投资,客户指定要新人试单。”
赵砚明顿了顿,“我想推荐你。”
余越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没听错,“……我才接触实盘一周。”
“机会不等人。”赵砚明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你接下,我会全程指导,但名义上你是主操盘手。成了,你在业内就有第一个案例。”
余越打断他,“输了怎么办?”
“我负全责。”
余越看着他,看见那双眼睛很稳,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只有一种余越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像把一把刀递给你,刀尖朝外。
“为什么给我?”余越听见自己问。
“因为我相信你能成。”
赵砚明说得简单,但那余越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感应灯又灭了一次,他没动。灯没有再亮,黑暗里,他再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天面对实盘账户时一样快。
但这次不是怕,“我接,但有个条件。”
“说。”
余越一字一句确保自己说得清楚明白,“如果我亏了,我不要你负责,我自己担。”
黑暗里,他感觉到赵砚明在看他,然后他听见赵砚明说:“好。”
他的声音很低,像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
指纹锁亮起来,门被推开。
“晚安。”
“晚安。”
余越站在玄关,黑暗里,他摸到自己的胸腔。是久违的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像一粒埋在冻土里的种子,终于等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