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来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清秀妇人,眉目柔和,和穗穗有几分相似,身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毛线,指尖沾着一点毛线絮。她打量着门口这个沉默的少年——白净,规矩,衬衫扣得严严实实,手里空空的,没有书包,也没有伞,脸上带着一丝局促的紧张。
“你是……找穗穗?”妇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笑意。
陈实用力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被楼下的蝉声盖过:“阿姨好。我是她同学,陈实。”
“哦,陈实啊!”穗穗妈妈眼睛一亮,笑得更温和了,侧身让出门口,热情地招呼,“进来坐,进来坐——穗穗午睡还没起呢,我去叫她,让她快点起来。”
她正要转身朝屋里走,陈实却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用了!”
穗穗妈妈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陈实迅速垂下眼睛,不敢看她的目光,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攥紧了自己汗湿的手心。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僵硬:“她……还在睡,就别吵醒她了。我……我下次再来。”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穗穗妈妈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下了楼,脚步慌乱,甚至差点踩空楼梯。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扇深绿色的门,仿佛那门后,藏着他无法面对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回家的。七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像是在拉扯着什么。空气依旧滚烫,吹在脸上,像被火烧一样,他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又闷又热,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他以为,会有“下次”。
可开学后,就是高三了。课程像山一样压下来,试卷一张接一张,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周末也被密密麻麻的补课填满,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他无数次骑车经过那个宿舍区的路口,看着梧桐叶从浓绿变成枯黄,又一片片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季节从盛夏走到深秋,又走到寒冬。他无数次想拐进去,想再走到那扇深绿色的门前,可总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主干道上,让他只能继续向前,朝着那个没有她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七月的午后,深绿色的门,系着围裙的妇人手里未完工的毛线,还有那个站在门口、衬衫湿透、却执意不让任何人叫醒她的十八岁少年。”
这个场景,在未来的很多年里,无数次浮现在陈实的脑海里。他一遍遍回想,一遍遍追问自己,那天到底在害怕什么。
就像他没有在那个午睡的夏日午后,让阿姨去叫醒她。
就像他没有在她背着书包,一次次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鼓起勇气开口说一句“等等”。
就像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她轻轻叩响他背脊的那一刻,真正转过身,认真地看她一眼,告诉她,他听到了。
后来的某一天,在一个同样闷热的午后,蝉声依旧聒噪,陈实忽然明白了。那天他拦住穗穗妈妈,不是体贴,不是懂事,是胆怯,是深入骨髓的怯懦。
他害怕的,从来不是吵醒她。
他害怕的是——她醒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而他,答不出。
他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借口。
他只是在那个漫长、燥热、无事可做的夏天,非常、非常想见她。这个念头没有形状,没有逻辑,没有可以写进日记里的清晰定义,甚至没有勇气被他自己命名。它只是一团温热的、模糊的、柔软的东西,悄悄蜷在他胸腔的最深处,像那年暮春,她叩响他背脊的三声轻响。
笃、笃、笃。
那么轻,那么软,却带着足够的力量,在他心里回响了很多年。
只是多年以后,他才真正听见那敲门声的回响里,藏着的,是同样的犹豫,是同样的胆怯,是同样的、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而那时,时序已过,错过的,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