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少,不合胃口吗?要不要再加点别的?” 贺誉关切地问。
许星尘连忙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很好吃。就是……中午在家吃多了点,还不饿。” 他拿起果汁杯,小口抿着,视线又有些飘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贺誉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笑容,开始刻意活跃气氛。
他充分发挥了自己“八卦精”和“段子手”的本领,绘声绘色地讲起圈子里几个不着调的二世祖最近闹出的笑话,什么飙车被交警追了三条街啊,为了追个小明星闹得鸡飞狗跳结果人家正主另有其人啊…… 他讲得眉飞色舞,语气夸张,动作也丰富。
张泽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洪亮的笑声,拍着桌子叫好:“哈哈哈,李家那傻儿子!”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完全沉浸在贺誉营造的欢乐氛围里。
许星尘也被贺誉生动的描述和发小夸张的反应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着张泽明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和怀念,仿佛回到了以前无忧无虑、和张泽明一起聊八卦的日子。
贺誉捕捉到许星尘这个难得不掺杂质的笑容,心中稍安,更是卖力地讲着,努力让这顿饭的气氛轻松起来。
他甚至开始打趣张泽明:“张少,听说你最近也……” 话没说完,就被张泽明红着脸打断:“贺誉!你闭嘴!吃你的饭!”
包厢里充满了张泽明的大嗓门、贺誉的调侃和许星尘偶尔的轻笑声。
精致的菜肴冒着热气,窗外庭院流水潺潺,阳光透过竹帘洒下斑驳的光影。
贺誉看着眼前暂时放下心防、眉眼间终于有了一丝鲜活气息的许星尘,再看看旁边没心没肺、吃得正欢的张泽明,心中感慨万千。
这顿饭,他做东,不仅仅是为了“聚一聚”,更是希望能为这个被困在冰冷牢笼里的朋友,偷来片刻真正的阳光和喘息。
然而,当许星尘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紧闭的包厢门,或者侍者进来换骨碟时他身体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贺誉便知道,那无形的枷锁,从未真正离开。眼前的轻松,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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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冰冷豪华的公寓里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带着粘稠的窒息感。
许星尘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安静地存在着。楚倚青让他待在客厅,他就坐在沙发角落,望着虚空;让他吃饭,他就拿起筷子,机械地拨弄着碗里的食物,几乎不送进嘴里;让他回房休息,他就安静地躺下,闭上眼睛。
他不再反抗,不再质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于给予。然而,这层看似平静的薄冰之下,是精神持续不断无声的崩塌。
夜晚成了最漫长的酷刑。许星尘躺在床上,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直到窗外泛起灰白。
极度的疲惫偶尔会将他拖入浅眠,但紧随而来的就是无尽的噩梦。楚倚青冰冷刻薄的话语如同实质的利刃刺来,散落的照片上林子玥的笑容扭曲放大,那句“许家的命运在你手里”化作冰冷的锁链缠绕脖颈……
每一次,他都在窒息般的恐惧中猛然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黑暗中,他蜷缩成一团,大口喘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白日的强撑在回到这个牢笼后彻底瓦解。面对餐桌上精致昂贵的菜肴,许星尘只觉得胃里沉甸甸地翻涌着恶心。
他勉强在许家,在贺誉面前吃下的那点东西,此刻成了负担。他吃得极少,动作缓慢而抗拒,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曾经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戳人,宽大的睡衣罩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他愈发单薄脆弱。
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风一吹就会消散的凋零感。
楚倚青的任何靠近,无论是试图给他披上外套,还是想将他拉进怀里,都会引发许星尘身体本能的躲闪。
眼神里是深切的恐惧,如同看着会噬人的猛兽。那些被随意放在角落价值连城的礼物,他连余光都不曾扫过。
有一次,楚倚青不知从哪里听说他以前爱吃某家老字号的点心,特意绕了大半个城买回来,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
他默默放在许星尘手边。
许星尘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直到那点心的香气彻底冷掉、变硬,也未曾碰一下。
楚倚青沉默地收走了冷硬的点心,连同自己那颗被无声拒绝、砸得生疼的心。
更深的夜里,当楚倚青以为许星尘终于“睡着”时,他会悄无声息地走进卧室。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默。
他坐在床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床上那个蜷缩着单薄脆弱的身影。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勾勒出许星尘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和尖尖的下巴。
楚倚青的手指悬在半空,指腹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刻猛地蜷缩回来,紧握成拳。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迷茫、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措。
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他紧抿的唇间溢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阿尘……”
这一刻,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楚倚青的心脏。
他在杀死许星尘。
他正用自己冰冷的掌控和自以为是的“拥有”,一点点扼杀掉那个曾经光芒四射,像小太阳一样撞进他生命里的许星尘。
他得到了一具温顺的躯壳,却永远失去了那个鲜活的灵魂。巨大的恐慌和尖锐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天深夜,死寂的主卧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楚倚青几乎是瞬间从浅眠中惊醒,心脏骤停。
他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许星尘不知何时已从床上坐起,整个人蜷缩在床角最深处,双臂死死抱住膝盖,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他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正被无形的恶魔追赶撕咬,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阿尘!”楚倚青的心猛地揪紧,几乎是本能地倾身过去,伸出手臂想要将那个颤抖不止的身体拥入怀中安抚。
他想驱散他的恐惧,只想告诉他“没事了,我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许星尘肩膀的瞬间。
许星尘像是被他指尖的温度烫伤,猛地抬起头。
那双涣散的眼睛在看清靠近的人是楚倚青时,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爆发出比噩梦更深切,刻入骨髓的恐惧。
他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尖叫:“别碰我!”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抗拒,狠狠刺穿了楚倚青伸出的手,更刺穿了他强撑的冷静。
楚倚青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星尘,看着他眼中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和抗拒,看着他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濒临崩溃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要挤进墙壁里消失。
巨大的痛楚和冰冷的现实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许星尘不再无声流泪,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噎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楚倚青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指尖一寸寸冰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他而彻底崩溃的灵魂,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第一次,没有用强硬的姿态去靠近,去掌控。
混合着巨大挫败、深刻痛苦和茫然无措的情绪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楚倚青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只伸出的手,沉重地垂落下来。
他痛苦地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的许星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对不起。”楚倚青说。
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步伐沉重而踉跄地,几乎是逃离般地,退出了这间充满窒息绝望的卧室。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楚倚青背靠着冰冷的房门,高大的身躯缓缓滑落,跌坐在走廊的地毯上。
黑暗中,他双手插入发间,指节用力到泛白。刚才许星尘那声充满恐惧的“别碰我”,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这无声的退却,是“强求”彻底失败的标志。
他用威胁筑起的牢笼,困住的不是爱人,而是一个因他而破碎、只剩下恐惧的幽灵。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自己“爱”的毁灭性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