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尘目不斜视，径直把他当成空气，低着头快步朝浴室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带着未消的酸涩和隐隐的抽痛。

哪怕失望透顶，哪怕刚刚经历那样冰冷的伤害，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真正无视楚倚青的存在。光是听到他的呼吸声，都让许星尘感到一种钝痛。

“许星尘。” 楚倚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房间的寂静。

许星尘的脚步猛地顿住，背脊瞬间僵直。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楚倚青停了下来，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脚步声靠近。

下一秒，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另一只手则按在了他的肩头。

楚倚青的手温和又强势地将他整个人缓缓地转了过来。

被迫面对着楚倚青，许星尘微微垂着眼睑，脸色依旧带着点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倔强的脆弱。

他不想看楚倚青，却又无法控制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楚倚青的目光落在许星尘依旧泛着明显红意的眼眶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片刻后，才低低地开口，带着罕见、几乎可以称之为笨拙的别扭：

“…你又哭了？” 对方语气里没有了白天的冰冷和讽刺，反而透着掩饰不住的在意。

许星尘身体一颤，猛地抬起手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硬气：“没有。” 说完，就想再次转身逃离这个让他心绪翻涌的对峙。

手腕再次被楚倚青攥住。

楚倚青微微偏过头，避开了许星尘有些暗淡的眼神，视线落在旁边的墙壁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淡淡的，维持着刻意的平静，却透着明显的别扭和生涩：

“..对不起。”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不够，又补充道，“是我说话说重了。我不是想伤害你。是我的错。”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许星尘依旧泛红的眼眶，声音更低了些，“你…别哭了。”

许星尘彻底愣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倚青微微侧着显得有些僵硬的侧脸。

道歉？楚倚青在向他道歉？

混杂着惊讶和委屈的酸涩莫名其妙的冲上鼻尖，眼眶更热了。

他完全没有指望过楚倚青会道歉，对方突如其来的认错，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这…是不是说明，楚倚青其实还是有点在意自己的？

这个认知让他那颗被冻僵的心稍微回暖了一点，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一点点。

他喉头哽咽了一下，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带着点抖。

得到回应，楚倚青似乎微微放松了些。

许星尘再次想转身去洗澡，楚倚青却下意识地又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还在生气？” 楚倚青问，目光终于转回来，落在许星尘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竟然罕见地掠过一丝类似于“慌”的情绪。

这在他脸上出现，简直不可思议。

许星尘怔了怔，一种柔软的情绪冒气泡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很大的笑容，甚至有些疲惫，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却映着暖黄的灯光，黯淡的眼睛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清凉。

“没有。” 他看着楚倚青的眼睛，轻声道，“我去洗澡。”

楚倚青定定地看着他脸上那抹真心的笑容，紧绷的身体似乎也跟着放松下来。他松开了手，低低应道：“好。”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许星尘微微仰着头，脑子很乱。

楚倚青的道歉让他意外，也让他心软，他还是无法不回应这个人。

与此同时，不安和恐慌并也未完全消失。楚子衿的话，父亲的警告，依然像阴影笼罩在心头。

洗完澡出来，楚倚青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许星尘放轻脚步，掀开被子躺到自己的位置，刻意背对着楚倚青，中间留出了一道小小的空隙。

经过争吵，哪怕他再一次原谅了对方，也没法真的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

许星尘以为楚倚青真的睡着了，探身准备关灯，身后却传来窸窣的声响。

一只手臂带着试探性的力道，轻轻地揽上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圈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许星尘身体微微一僵，放弃了关灯的动作，但没有挣扎。

楚倚青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仿佛确认了他的默许，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埋进许星尘柔软的发丝里，深深嗅了嗅他身上沐浴后干净，带着暖意的气息。

真奇怪。楚倚青闭着眼睛想。

好像只要将这个温热的身体抱在怀里，白天那些翻腾的烦躁、失控的怒意、以及道歉时的别扭和陌生感，都奇异地被抚平了。

一种久违的安宁感包裹住他。

许星尘在他怀里一动没动，但楚倚青知道他没睡着。对方背对着他微微紧绷的背脊和略显急促的呼吸，都出卖了他。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感官，也给了人勇气。

楚倚青将脸更深地埋进许星尘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细腻的皮肤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星尘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到一个极低、极沉的声音，带着叹息般的重量，几乎是贴着许星尘的耳廓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在浴室里更低，也更郑重，“我真的不想看你和他们太亲密。”

他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最终，那句从未宣之于口的话，终于带着一种生涩的坦诚，低低地吐露出来：“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阿尘。”

“...我会改的。”

这句迟来却带着笨拙真心的告白让许星尘一怔。

他所有的委屈、不安、甚至残留的恐慌，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句简单的“喜欢”抚慰了。

许星尘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在楚倚青的怀抱里转过身，黑暗中，两人面对面躺着，鼻尖几乎相触。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许星尘能看清楚倚青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里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坦诚和专注的等待。

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

许星尘看着这双眼睛，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影子。

心口那块被挖空的地方，仿佛有一小股暖流缓缓注入。

他嘴角一点点弯起，最终形成一个柔软而清晰的弧度，有点发红的眼睛也弯了起来，盛满了月光和一点点笑意。

“…我也是。” 他轻声回应，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黑暗里，楚倚青似乎也轻轻勾了下唇角。

他伸手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重归于静，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和好了...挺好的，虽然不知道这次能坚持多久。

不过没关系，他会等。

等楚倚青改变，或者...等楚倚青厌烦。

都没关系。

许星尘缩在楚倚青怀里，在沉入梦乡之前迷迷糊糊的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