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倚青环视了一下这间充满年轻人气息且略显凌乱的公寓,目光最终锁定在茶几上的电子体温计上。
他走过去,拿起体温计,熟练地按了开机键,然后走到许星尘面前,语气生硬地命令:“抬手。”
许星尘像个提线木偶,呆呆地抬起胳膊。楚倚青微微俯身,一手撩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另一只手拿着体温计,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冰凉的探头塞进他的腋下。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许星尘滚烫的皮肤,两人都顿了一下。
楚倚青保持着这个略显笨拙的姿势,另一只手虚扶着许星尘的手臂防止他倒下。
两人距离极近,许星尘甚至能看清楚倚青低垂的睫毛,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角。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
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混沌的大脑里冒出一个念头,许星尘一眨不眨的盯着对方。
楚倚青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生了病的小少爷明显比平时更加肆无忌惮,就差直接凑上来趴到他怀里了。
他空着的左手很轻的揉了一下对方的头顶,用眼神示意对方坐好。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体温计发出细微的“嘀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滴——” 体温计发出提示音。
楚倚青抽回手,拿起体温计看了一眼——38.9℃。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躺下。” 楚倚青声音更冷,几乎是半扶半推地将烧得迷迷糊糊的许星尘按回沙发躺好,拉过薄毯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
接着,楚倚青动作利落地打开药袋,拿出退烧药和冲剂,又去厨房倒了温水。
他端着水和药回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毯子里,只露出烧得通红脸颊的许星尘,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吃药。”
许星尘烧得迷迷糊糊,身体难受得要命,意识也像漂浮在云端。
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冷气却做着最温暖事情的男人,这个人本应该高高在上,此刻却因为他而忙前忙后,莫名的委屈和依赖冲垮了所有防线。他费力地撑起一点身体,就着楚倚青的手,乖乖地吞下药片,喝光了温水。
药力似乎还没那么快生效,身体依旧滚烫难受。
许星尘重新躺下,眼睛因为高烧而泛着水汽,迷蒙地看着站在沙发边的楚倚青,那眼神脆弱又依赖,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楚倚青熨帖的西装衣角,滚烫的指尖隔着布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楚总……” 他喃喃地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的软糯和浓重的鼻音,像撒娇,又像委屈的控诉,“……好难受……头好疼……冷……”
他抓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像抓住唯一的浮木,眼神涣散地看着楚倚青,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别走……好不好?”
楚倚青的身体一僵。
他看着许星尘烧得通红、脆弱不堪的脸,对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紧紧的攥着,一副依赖又委屈的模样。
一股极其陌生的汹涌情绪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像坚固的堤坝被洪水撕裂,一种名为心疼,甚至……恐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将他淹没。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许星尘的私人空间,第一次放下身段笨拙地照顾人,也是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那堵名为“理智”和“距离”的高墙,在这个烧得迷迷糊糊、只知道依赖他的小太阳面前,轰然崩塌。
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裹挟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不走。”
半晌,楚倚青淡淡的出声,垂眸帮对方将毛毯掖好,“你好好休息。”
他声音低沉,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平淡冷静,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水面下被搅动的波澜。
楚倚青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汹涌得让他几乎窒息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冷硬。
许星尘得到了承诺,烧得迷蒙的眼睛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消散了,长长的睫毛像疲惫的蝶翼般轻轻合拢,抓着楚倚青衣角的手也慢慢松开,滑落到薄毯上。
他蜷缩在沙发里,呼吸因为高烧而略显急促,脸颊烧得嫣红,嘴唇微张,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整个人陷在一种脆弱而全然的依赖里,毫无防备地沉入了昏睡。
楚倚青在原地站了片刻。
房间里只剩下许星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那声音在寂静中如此清晰,如此陌生,撞击着他的耳膜,也撞击着他壁垒森严的心防。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走到沙发旁的扶手椅边,坐了下来。昂贵的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受压声。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下玄关处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勾勒着房间的轮廓,也将沙发上那个沉睡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楚倚青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不受控制地,落在许星尘的脸上。
平日里总是活力四射、笑容灿烂的小太阳,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湿漉漉的额发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因为高烧而泛着水光。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浓密的扇形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鼻梁挺直,鼻尖因为呼吸不畅而泛着红。嘴唇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软,带着病态的嫣红,微微张着,吐纳着灼热的气息。下巴的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隽。
...唇看起来很软。
楚倚青目光微动,制止了自己乱跑的思绪。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细细地描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见过无数俊男美女,在谈判桌上,在名利场中,那些精致的皮囊于他而言不过是价值评估中的一个符号。
但看着许星尘这张因为病痛而显得毫无防备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是面对强敌时的警惕,不是处理危机时的紧绷,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悸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了一下心弦,余音在胸腔里震颤不息。
这种情绪蛮不讲理,来得措不及防,甚至让楚倚青久违的感到...慌乱。
楚倚青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许星尘长得……挺好看。
不是像他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英俊,也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精致。
他的好看,是清澈生动的,像初夏清晨沾着露水的青草,带着一种天然的、蓬勃的生命力。
即使此刻生着病,眉眼间依旧残留着一种干净的少年气,让人忍不住想……占有、守护。
这个念头让楚倚青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
守护?他楚倚青接近三十年的人生字典里,只有掌控、利用和利益交换。
“守护”这种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词,与他格格不入。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试图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或是房间里那些充满许星尘个人气息的摆设——散落的游戏手柄、墙壁上的乐队海报、沙发上堆着的毛绒玩具……
但无论他的视线落在何处,最终都会被一种力量拉扯着,重新落回沙发上那个沉睡的身影上。
许星尘在睡梦中似乎感到了冷,无意识地往薄毯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委屈的声音。
那声音像爪子,在楚倚青的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想去替他掖好滑落的毯角。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毯子边缘时,又猛地顿住,僵硬地悬在半空。
他在做什么?这种下意识、近乎本能的举动,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失控感。
这种失控,比面对上亿的并购案更加让他无所适从。
楚倚青收回手,重新交叠放在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试图找回惯常的冷静,用理性的思维去分析眼前这一切——照顾生病的下属,避免影响项目进度,维护合作关系……
无数的理由可以解释他此刻的行为。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清晰地反驳:不,不是这样。
那些理由苍白无力,无法解释他胸腔里那异乎寻常的心跳,无法解释他目光无法移开的焦灼,更无法解释他看着许星尘难受时,心底翻涌的陌生的、名为“心疼”的情绪。
楚倚青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利益和规则衡量所有。
可许星尘,这个莽撞闯入他世界的小混蛋,却像一道不讲道理的光,蛮横地撕开了他精心构筑的冰冷外壳,将他拖入了一个充满未知情绪的漩涡。
他无法定义这种情绪是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一个束手无策的旁观者,看着自己坚固的心防在无声中裂开缝隙,感受着那陌生的悸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带着一种让他既抗拒又隐隐沉溺的暖意。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许星尘。昏黄的灯光下,那人沉睡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噩梦。楚倚青看着他,最终还是悄无声息的站起身,将人重新裹好,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犹豫了几秒,很轻的落在许星尘的眉心,轻轻抚了抚。对方无意识的偏了偏头,那姿势看上去像是在楚倚青的手上蹭了蹭。
楚倚青顿了顿,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终于缓慢、艰难地,爬上了他那双总是冷冽深邃的眼眸。
这种情绪陌生得让他束手无策,却又像藤蔓般悄然缠绕,将他牢牢束缚在这方寸之地,无法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