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姝目光平视着前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自我来元府起,桩桩件件都太过巧合。”
“一开始我只是有所猜测,直到……”
她微微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茶盏边缘,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三个字:
“沉苏香。”
元蘅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香对寻常人并无妨害,闻之安神静气,算得上是难得的佳品。可若遇上本就有心疾、体质又虚的人,一旦情绪激动、气血翻涌,那香气的药性便会趁虚而入,径直诱发病症。”
她会知晓沉苏香的忌讳,还是之前秦襄楝听闻她夜半总是噩梦惊醒,为她调配安神方子时提及的。彼时他曾多次询问她家中是否有患心疾、体质虚弱之人。
她点过一阵子沉苏香,对那气味熟记于心。
“我曾去过书房,闻到过那香,当时我只当是元老爷睡眠不佳才点的,直到那日他骤然发病。”
“我前脚才指出账目不对,后脚元老爷就发病了。”
“这未免也太巧了。”
元蘅沉默着,没有接话。
“后来我去找了春桃。”陈世姝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我借着香气好闻的由头,问她这是什么香,能不能也替我寻一份,春桃说这是你前几日从南边寻来的稀罕物,专程拿来孝敬老爷的。”
“借我解元的身份经商,向元老爷提出兴办文会,把春桃放在我身边,设计让元玥撞见我与谢小公子相处,引春桃去寻炭火,借我之口点出账目有问题……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从你得知我身份的那一刻,就想好了我的用处。”
“对吗?蘅姐姐。”
元蘅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妹妹不愧是解元。”
她偏了偏头,似是不解,问道:“你知道了这么多,不怕我杀你灭口吗?”
“我若是怕,就不会说出来了。”陈世姝神色未变,“何况我觉得你不会。”
元蘅闻言身子往后仰了仰,嘴角擒着一抹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
“既然早就有所猜测,那账目那会儿,为何还要帮我?”
陈世姝敛下眼眸,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一阵风轻轻掠过,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软发贴在颊边,添了几分柔和。
“这个家待你不公。”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有些怅然,“即使知道我是一把刀,我还是愿意帮你一把的。”
元蘅眸光微闪,眼底的神色晦涩不明。
“只是我没料到此举会间接害死元老爷。”说到这里,她喉头似是滞了一下,“若是知晓,我不会帮你。”
元蘅缓缓抬眼望向天空,目光悠远而空洞,像是穿透了云层。
风掠过檐角,带起几分说不清的凉薄,她沉默片刻,才哑声开口。
“我娘曾说,爹尚未发家时,曾跪在她跟前许诺,说此生只守她一人,绝不另娶。我娘信了,倾尽娘家之力助他,陪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可等他功成名就,便忘了誓言,转头就娶了元夫人,将我娘弃之如敝履。”
“元夫人容不下我娘,明里暗里处处刁难,克扣份例,折辱尊严,最后更是设计陷害让我娘背上污名。我娘本就心善,经此一遭,便得了抑郁之症,日渐消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说到这里,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爹在得知娘病了后,怕娘的病气过人,又怕污了他的名声,竟下令不许人去探望,任由娘在孤独与绝望中苦苦挣扎。”
风刮起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在这个家中,我的吃穿用度样样短少。我去找爹,爹说元夫人打理中馈自有分寸,叫我不要多事。”
“我在这府里活得小心翼翼,连个体面都不能有,半点公道都求不来。”
“哈——对了,还有婚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出了眼泪。
“爹为元玥挑选的婚事,是家世相当、品行端正的读书人,生怕她嫁过去后受半分委屈;可到了我这里,连我的意愿都不曾问过一句,就将我指配给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官僚,那老官僚家中已有三房妾室,前头两个正妻都死了,明眼人都能瞧出蹊跷,却还是要将我往火坑里推。”
她缓缓收了笑,泪光闪烁,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我怎么能不恨?”
院中落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又落下。
陈世姝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元璟、元玥呢?”
元蘅闻言,眼底的恨意稍稍淡去几分,只余下一片漠然。
“元璟心性单纯,甚至傻得可怜。元玥虽娇纵任性,却也没什么坏心思。”
她轻轻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