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没说话。
“你跟沈清音那事,我当你是年纪小不懂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可你现在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
离秦砚很近。
“她是谁?你的学生。”
秦砚的拳头攥紧了。
“现在已经不是了。”
“那又怎么样?”她妈的声音高了一点,“她以前是你的学生。这种事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你?怎么说你?你以为你躲到滨海来,就没人知道你是谁?”
秦砚看着她。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她妈笑了,冷冷的,“你不在乎,我跟你爸呢?我们这把年纪了,还要跟着你被人指指点点?”
秦砚没说话。
她妈继续说:
“还有她。”
她的目光越过秦砚的肩膀,落在林晚声身上。
林晚声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围裙。
“你是她的老师。她家里人会怎么想?她以后怎么办?你替她想过吗?”
秦砚往前走了一步,挡住她的视线。
“你少看她。”
她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怕我吃了她?”
秦砚没说话。
“好,我不看她。我跟你说话。”
她看着秦砚。
“五年前那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闹得那么大,你以为靠你那两句糊弄能瞒住谁?”
秦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学生自杀了,她姐姐。因为什么?因为发帖子说你们俩的事。后来她外婆也死了。两条命,秦砚,两条人命。”
林晚声站在后面,整个人定住了。
秦砚的手在抖,越抖越凉,越凉越抖。
她妈还在说:
“你现在还跟她在一起。你不怕?你不怕再出什么事?你不怕她哪天后悔了,反过来怪你?你不怕再有人把这事捅出来,你这么多年白干了?”
秦砚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够了。”
她妈看着她。
“够什么?我还没说完。”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是你的学生。你是她的老师。你们俩搞在一起,本来就不对。五年前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们还不收手?”
秦砚攥紧了拳头。
“我说了我们没有搞在一起。我们是在她毕业之后。”
“毕业之后?”她妈笑了,“那又怎么样?关系摆在那儿。你以为外人会管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砚没说话。
她妈又说:
“还有她。”
她的目光又想越过秦砚。
秦砚又往旁边挡了一下。
她妈顿了顿。
“好,我不看她。我问你,她当时是不是主动往你身边凑的?”
秦砚愣住了。
林晚声也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她妈看着她。
“我一个朋友,当年在你们学校。她说那个孩子,天天往你办公室跑,上课还是下课都盯着你看,谁都看得出来她什么意思。”
秦砚的声音变了。
“你打听她?”
“我打听怎么了?”她妈理直气壮,“我女儿的事,我不能打听?”
秦砚往前走了一步。
“你闭嘴。”
她妈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秦砚的声音在抖。
“你闭嘴。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妈看着她。
“我不懂?我什么都懂。你跟你的学生勾结在一起,她,一个学生,勾引自己的老师——”
“你再说一遍。”
秦砚的声音突然特别高,特别厚,像一团火突然一下烧起来。
那种声音,林晚声从来没听过。
她妈也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秦砚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妈只有半步远。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她妈看着她。
三秒。
“她勾引——”
“闭嘴。”
秦砚打断她。
那两个字,像砸在地上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等了我多久。你不知道她为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她为了我,等了我十年。十年。”
她的声音开始抖。
“你不知道她姐姐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她外婆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国外那五年是怎么过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说那些话。像当年对沈清音那样。”
她妈张了张嘴。
“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秦砚笑了,还带着哭腔。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知不知道沈清音走的时候,我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就那么走了?因为我妈去找过她。你去找过她。”
她妈往后退了一步。
“我那是……”
“为我好。”秦砚替她说完,“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她看着她妈。
“可是妈,从当年我十七岁,到现在我三十三,十六年了,你给我介绍了多少场相亲?说什么让我结婚生子让我平安健康,你有问过我想怎么过吗,这是我的人生,是我的,而你呢?亲手毁掉了我所有的,全部的幸福,你到底是为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她妈没说话。
秦砚的眼眶红了。
“现在她回来了。我等了她五年,她等了我六年。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你来干什么?你又想干什么?”
她妈看着她。
“秦砚……”
“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的?”秦砚问,“想看看她长什么样?想跟她说几句话?想把她也赶走,像当年赶沈清音那样?”
秦砚往前走了一步。
“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干涉。不许私自找她。不许做任何针对她的事情。”
她顿了顿。
“要是你敢动她——”
她妈看着她。
“怎么?”
秦砚看着她。
那眼神,冷得像冰。
“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那个家里。”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林晚声站在后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秦砚旁边。
“阿姨。”
她开口。
声音有点抖,但很稳。
“我叫林晚声。我是来找她的,我们在一起很幸福,很开心。”
她妈看着她。
没说话。
林晚声继续说:
“我不会以任何人,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为理由离开她。除非她自己让我走。”
秦砚转头看她,林晚声没看她,只是看着她妈。
她妈沉默了很久。
“你们随便吧,当没有我这个妈。”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走廊里只剩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没有了。
秦砚站在原地,整个人还在抖。
林晚声从后面抱住她。
“秦砚。”
秦砚没说话。
只是转过身,把脸埋在她肩上。
林晚声感觉到她的肩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体内撞着出不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秦砚抬起头。
看着她。
嘴角还在颤,像风吹过的水面。
“她……真的没有和你说什么吧?”
那声音哑得不像她。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林晚声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的汗擦掉。
“真的没说什么。”
“就寒暄了两句,你就回来了。”
秦砚的眼眶还红着,红得像熬过夜的边。
“真的?”
“真的。”
秦砚又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我不要她伤害你。”她的声音闷在林晚声肩上,闷闷的,瓮瓮的,“我不要你离开我。”
林晚声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不会的。”
秦砚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也不要再一次离开你了。”
秦砚的声音开始裂开。
“对不起。”
那三个字,薄薄的,碎碎的,落在空气里。
林晚声的眼泪下来了。
“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秦砚说。
林晚声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肩膀上那一片温热。
湿的。烫的。
一点一点洇开。
她愣住了。
秦砚在她肩上哭了。
“秦砚……”
秦砚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把头埋得更深。
那眼泪一直流。流进林晚声的衣领里,流在她锁骨上,流在她心上。
林晚声从来没见她这样哭过。
那个永远冷静的、克制的、什么都能扛住的人,此刻在她肩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伸出手,轻轻托起秦砚的脸。
那张脸被泪水泡透了。眼睛肿着,睫毛糊成一缕一缕的,鼻尖红得发亮。
和她平时那个样子,隔着一整条银河。
“秦砚。”林晚声轻轻喊她。
秦砚看着她。
眼泪还在涌。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停不下来。
“我害怕。”她说。
那三个字,像小孩子说的。
林晚声的眼泪也下来了。
“怕什么?”
秦砚把脸埋回她肩上。
“怕她又来。怕你走。怕我一个人。”
“我不走,永远不会走了。”
秦砚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让眼泪一直流。
她的身体还在抖。像秋天的叶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镀成金色的。
很久。
久到太阳移了位置,照在她们腿上了。
秦砚抬起头。
看着她。
眼睛还是红的,肿的。泪痕干了,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真的没说什么吗?”
声音还哑着,像砂纸磨过的。
林晚声点头。
“真的。”
秦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你保证。”
轻轻的,像怕吹散什么。
林晚声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