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叠。
“没什么怎么办。”她说。
陈悦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雨薇踢了陈悦一脚。那种踢法是警告,别问了。
李思文在旁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林晚声,看着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去,拉上拉链。
那个眼神,什么都说了。
走的时候,陈悦抱着她哭了。
是真的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抱着林晚声,整个人都在抖。
“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别什么都自己扛……”
林晚声拍着她的背。
“嗯。”
周雨薇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没哭,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转。
“有空发消息。”
“嗯。”
李思文最后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林晚声。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还回来吗?”
林晚声看着她。
那个不爱说话的人,问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不知道。”林晚声说。
李思文点点头。
“那我等你消息。”
然后她走了。
林晚声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
四年。四年,就这么收拾完了。那些笑过的日子,哭过的日子,吵架的日子,和好的日子,都被装进这些箱子里,或者扔进了垃圾桶。
她走到窗边,那株桃蛋已经不知道换了几株新叶了,她让陈悦还是帮忙照顾着,她不想带走了。
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已经长满了,绿绿的,在风里一晃一晃。
她刚来的时候,它还光秃秃的。
现在它绿了,她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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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国的前一天晚上,林晚声一个人去了墓地。
天已经完全黑了。墓地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风的声音。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她在那两块墓碑前蹲下来。
外婆的名字。姐姐的名字。
都刻在这儿了。冰冷的石头,冰冷的字。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条围巾。浅驼色的,手工织的,边角有一针松了。这是外婆给她织的,那年冬天回老家,外婆塞进她行李箱里的。
“冬天冷。”外婆说,“外婆织的,比买的暖和。”
她一直没舍得戴。放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上面还有没有外婆的味道。
现在她要把它留在这儿。
她蹲下来,把围巾叠好,放在墓碑前面。
“外婆,”她说,“这个给你。天冷了,你围着。”
风吹过来,围巾的流苏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她又拿出那封遗书。姐姐写的,那天在警察局看完之后,她一直放在口袋里,贴着心口。那些话她看了无数遍,每一句都能背下来。
现在也要留在这儿了。
她把遗书压在围巾下面。
“姐,”她说,“你的话我收到了。放你这儿,你自己收好。”
遗书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翻页。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两块石头。
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明天上午的飞机,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风吹过来,凉凉的。
“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别吵架。”
没人回答,风在替他们说话。
她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块墓碑立在黑暗里,围巾的白边在风里一点点轻轻的上下起伏,像是有人在挥手。
她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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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地回来,林晚声坐在出租车里,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许是某条消息,也许是某个名字,也许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
秦砚:“明天要不要我送你去机场?”
她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凉的,像是某种不太真实的月光。她想,她还是会发消息。她还是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她还是那个人,那个什么都要问一句的人。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不用了。”
发送。
那边没有马上回。
她等着。等着屏幕再次亮起来,等着那个人再说点什么。
等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秦砚:“好。”
秦砚:“那你自己小心。”
秦砚:“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她看着那三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想说“好”,可那一个字太轻了。她想说“谢谢”,可她欠她的谢谢太多了,数不清了。她想说“你别等我”,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
“以后别联系了。”
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复了。久到她开始后悔发这条消息。久到她想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手机震了。
秦砚:“……好。”
秦砚:“谢谢你陪了我很长时间。”
林晚声看着那两行字。
眼眶酸了。酸得要命。可她没哭。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那种酸,酸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把那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后点开头像。
拉黑。
屏幕黑了。
她站在那儿,握着手机。
她想,从此以后,这个人和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拉黑了她的电话,她的微信,她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可她拉黑不了自己的心。
那些记忆还在。那些话还在。那个人的脸,还在脑子里。
她想她。
想得要命。
可她不能想了。
想了就舍不得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很黑。什么都没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墨一样的黑。
她想,她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没有这些记忆,没有这些人,没有这些疼。她要在那里重新活一次。
可是重新活一次,那些死过的人,还能活过来吗?
不能。
所以她带着的,永远是那个死过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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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第二天。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拿着登机牌跑来跑去的。林晚声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把护照递过去。
工作人员问了她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那个人的嘴在动,然后一张登机牌被递出来。
她接过来,走向安检口。
陈悦她们没来送。她没让她们来。怕哭。怕自己在那个人群里看见熟悉的脸,就再也走不动了。
一个人挺好。
安检。候机。登机广播。
她站起来,往登机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拖着箱子,抱着孩子,拿着手机。那么多张脸,那么多个人,没有一张是她想看见的。
那个人不在。
她早就知道。
可她还是会回头。
转回去,走进廊桥。
上了飞机。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窗外的天灰灰的,停机坪上停着好多飞机,有的在滑行,有的在等。远处有跑道,有塔台,有不知道飞往哪里的航线。
她看着窗外。
脑子里空空的。
不是那种很平静的空。是那种被掏空之后的空。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只剩下一个壳。
飞机起飞了。
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火柴盒,道路变成细线,人群变成看不见的点。她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小,变远,变没。
她想,那些留在下面的人和事,是不是也会这样?一点一点变小,变远,变没,最后彻底消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飞机越飞越高,她的心越飞越空。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轰隆隆的,像某种永远不会停的叹息。
她想,从此以后,她真的一个人了。
没有姐姐。没有外婆。没有她。
一个人。
飞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过一种陌生的生活,认识一群陌生的人。她要假装自己不疼,假装自己很好,假装那些过去从来没发生过。
可是那些过去,真的会放过她吗?
不会。
它们会跟着她。跟着她上飞机,跟着她过安检,跟着她走进那个陌生的国家。它们会在她夜里醒来的时滦出来,在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冒出来,在她看见某个相似的背影时跳出来。
她逃不掉的。
可她还是得走。
窗外的云很白,一团一团的,铺在下面,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棉田。
她睁开眼,看着那些云。
小时候外婆说,云上面有神仙。神仙能保佑人平安。她信过。
现在她不信了。
神仙要是真的,怎么会让她一个人。
神仙要是真的,怎么会让姐姐死,让外婆死,让那个人变成手机里的一个黑名单。
神仙要是真的,怎么会让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还疼。
她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下来。
一滴,一滴,从眼角滑下去,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原来眼泪没干。原来那些水一直都在,只是她不愿意让它流出来。
现在流出来了。
流出来也好。
流完了,就真的可以走了。
飞机穿过云层,往更高的地方去。
她坐在那里,一个人,抱着自己的手臂,听着引擎的轰鸣。
窗外的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想,从此以后,她要去一个没有他们的地方。
可是没有他们的地方,她又算作谁呢?
她不知道。
飞机一直往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