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这些，暗卫们早已如墨入水，隐入人群。

云珩独自在人潮中虚浮地挪着步子，这一路紧绷的弦猝然松下来，身体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迟钝的抗议。人来人往间，环境太过噪杂，显得他形单影只。

他半眯着眼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区，一时有些恍惚。

一路上老得小的神色各异，总归都是些不认识的，他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别说在这大朝国，就算在现代也认不得几个人，他到底是哪儿来的平白好心，非要为了护着这些毫不相关的人，拖着这副破身体如此折腾？

想起早上被谢家传讯花叫停的那个吻，他心底更觉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穿来两年，他还是不太能习惯皇帝这个身份，更是厌恶三言两语便能定下万民乾坤的狂妄。

所行之事无不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救人与杀人，不过都是这无常世间里的一场共业。万法皆空，因果不虚，每每伸手救下一些人，在那看不见的命运天平另一端，必定会害了另一些人，循环往复。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呢？又何故如此尽心尽力？

反正身体不是他的，家国也不是他的。他揉了揉发烫的额角，心不在焉地往前蹭。

好烦。想见到桃之。

他强撑着去辨认附近的景象，视线重叠间，街角一家热气腾腾的店铺撞入了眼帘。云珩半眯着眼，看清了那块招牌。

名字与京城那家糕点铺面一模一样，他还买过一包给桃之，只可惜没能送到她手里。他盯着那支见不到头的长队看了许久，揉了揉发烫的额角，一寸寸蹭到了末尾。

正出神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小伙子，你没事吧？怎么抖成这样？”

云珩迟钝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婆婆。

“是冷吗？别看快入夏了，这春寒最是伤人。你这莫不是邪寒入体了？”老人家念叨着，温热的手心不由分说地往他额头上一搭，随即惊叫起来，“哎哟！怎么烧得这么烫？！”

云珩有些恍惚地看着她，没说话。

很烫吗？

“你是想给媳妇买这糕点吧？”老婆婆见他手里攥着碎银，眼神发直，不由分说地把自己刚买好的一包油纸点心塞进他怀里，“别排了，老婆子这包你先拿着。我继续排，你快回家歇着去吧！”

云珩怔忪地把钱递给婆婆，抱着那包还带着余温的糕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罢了，他是想不开了。

继续当这个劳什子的命苦皇帝吧，能做多少便做多少，不求功德金身，也不求万民感念，总归……

能换个心安理得。

不过老婆婆说的对，他可能还在发烧，怎么越来越晕了。七拐八拐走了很久，眼看转过一条街就能走进赌坊来着，可两条腿却沉得像灌了铅。

他身子一歪，有些脱力地靠在了路边围墙。

“缓一会儿……再走吧。”他自言自语地呢喃着，左右也就剩几步路了。

他微微仰头，看见天边的火烧云开得正艳，瑰丽得惊心动魄。风里浮动着清甜香气，附近大约是种了槐树，或是苦楝开了花，正发呆间，视线的尽头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桃之？

他看着那个影子提着裙摆，正没命地朝他这边奔过来。云珩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心想这烧得可真是不轻，竟然都出现幻觉了。

可桃之却是真的跑来了。

她今早看着他换个衣服就匆匆出门，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他连药都还没喝呢。眼看城内也没发生他预想中的大规模混乱，她那颗心跳得像擂鼓，再也坐不住了。

先是去城主府附近转了几圈，寻不见人，便又没头没脑地往赌坊这边赶，满脑子都是他昨晚的样子，生怕他真的一声不吭晕在哪里，没人发现。

他说了可能要忙个两三天。可万一呢？

她宁愿每天都找找看。

找了许久，眼看天都要黑了，居然远远地，看见了那个靠在墙边的身影。

“云珩！！”

看他一动不动的靠在墙上，桃之越跑越快，还没等她冲到跟前，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就跟断了线的木偶似的，直直向着她的方向栽了下来。桃之顾不得许多，更加用力跑，好不容易在他倒地前，接住了。

冲击力带得她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抱住的人很烫，整个人都在细细地发抖。

“……云珩？”

云珩闻声，软绵绵地蹭了蹭她的颈窝，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呢喃：“你……来……接我了？”

桃之鼻尖一酸，庆幸自己及时赶来了，忍不住抚了抚他的背：“是啊，还好找到了。你还走得了吗？”

云珩半死不活地摇了摇头。

也是，该累了。

“那我背你好不好？上次你就没给我机会，这次终于可以尝试一下啦。”

“……好。”云珩说着挣扎着直起了身子，脸色很差，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桃之叹了口气，利落地在他面前蹲下身去：“上来吧。”

沉甸甸的身躯这次真的压了上来。桃之起身的时候脸都憋红了，膝盖打着晃，好不容易才站稳。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云珩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背上，滚烫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扑在她的颈窝里，手臂没什么力气的手垂在桃之胸前。

手却依然攥着那个油纸包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