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诸事交接完毕,章少卿领了新房的钥匙,便如同一阵利落的风,风风火火地去经营她那所谓的财神爷基业了。自进城分房后,桃之已有四日未曾见过云珩,他房门始终紧闭,透不出一丝声息。桃之权当他也忙着与京城旧部密谋联络,便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未去打扰。
夜深回房,唯有店小二猫着腰,正一趟趟拎着硕大的酒坛子往云珩房里送。桃之驻足,皱眉看了一眼那进进出出的人影,才带着青梧回了屋。可躺在榻上,那几坛酒的影子总在脑海里晃。云珩平日里滴酒不沾,唯一见他喝过一次还是在现代。
五坛?六坛?
桃之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径直推开了隔壁的门。门没上锁,轻而易举便推开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窗边的榻上。云珩就坐在那儿,板板正正的写着什么,头发散在肩头。桃之走进去,一脚踩在一个空坛子上,发出咯当一声脆响。
云珩手里的笔顿了顿,眼角余光在那抹浅蓝色的裙角上扫过,便继续写着。桃之走过去看了一眼,以为是还在批折子或者什么一看最讨厌桃之。
“………”
何其熟悉。
桃之看了一圈,果然,整个榻上都是揉皱了的纸,她随便拿了几张去看,毫无悬念,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这些。且每一个字上面都画着叉号,以及熟悉的小人。桃之嘴角抽搐了一下,感情他依旧没忘了翻来覆去地给她扎小人。
“真是好幼稚啊。”桃之低语一声,刚抬头,就和云珩对上了视线。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笔,正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对视片刻后,他嘴唇颤动了两下,轻轻瘪了嘴。
随即,他生硬地转过头,拿后脑勺对着桃之,作势要在纸上继续写,可笔尖悬在半空打着颤,终究没能落下。最终只是死死攥着那支笔,一动不动。
她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探过身子去看他的脸:“怎么?被我抓包不好意思了?倒也……”可话还没说完,桃之便愣在原地,良久才不确定道:“你……”
你怎么在哭啊。
云珩正在掉眼泪,没有任何哭声,脸上甚至没多少表情,可眼泪就那样一颗,一颗的掉。桃之心里那点调侃的小心思瞬间散了,她忙坐到榻边,有些手足无措:“我开玩笑呢,我没发现。”
云珩却垂下头看着桃之,眼泪掉的更凶。桃之眼看哄不好了,赶紧把手里那几张扎小人的证据扔到地上:“……我、我刚才真的什么也没看见!真的,我没怪你的意思呀。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扎多少小人就扎多少,好不好?”
云珩吸了吸鼻子,嗓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鼻音,轻声道:“桃之。你欺负我。”
“我怎么就欺负你了?”桃之被他这口天降的大锅扣得哭笑不得,看着满地的废纸,忍不住反驳道:“我还没怪你背地里咒我呢……云珩,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啊?”
云珩并没急着回答,他脸上没染上半点红晕,双眼依旧能映出月色,半点醉态也寻不出。桃之被他这么盯着,有些拿不准他此时还能不能听得进人话,只是耐心的等着他的回答,等了许久,云珩才突然有了动作。
他缓缓伸出手,捧住了桃之的脸,然后低下头鼻尖抵住她的,左蹭蹭、右蹭蹭,连带着那微烫的脸颊也一下下贴上来。
“很讨厌啊……”他呢喃道。
浓烈醇厚的酒气一阵阵扑面而来,熏得桃之眼底也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思维变得迟缓,手却不由自主地攀上了他的肩头,轻声回道:“有多讨厌?”
云珩却凑得更近了些,薄唇堪堪停在桃之的嘴角。他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水,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哀切一点点漾开,显得越来越委屈。
桃之耐心等了一会儿,见他除了掉眼泪就没了后续,忍不住想:就这?
然后仰起头便凑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云珩浑身一颤,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终于寻到了某种宣泄口,死死抱住了她,喉咙里溢出黏糊糊的哼哼。
桃之却没由着他继续缠绵,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掩去那一声声喘息,道;“既然那么讨厌我,那你现在是不是快被我气死?甚至是恨不得立刻杀了我?就像你写的那样。”
云珩原本迷蒙的视线渐渐在桃之脸上聚了焦。那一颗未干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里,他微启双唇,在寂静得只能听见心跳的夜色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老婆。”
什、什么。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火星,从掌心一路烧进了骨缝,烧的她满脸通红,只想快快逃离这里。可这一动,却不知道哪里触到了云珩,桃之只觉天旋地转,转瞬间便重重地陷进了被褥间。
云珩的身影欺压而来,将窗外的月光全然遮住,眼前只余下一片阴影,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没。接下来,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连空气都像是被烧干了。
没有了挣脱的余地,甚至没有了思考的缝隙。耳畔是急促的呼吸,就像他们的发丝一样,纠缠到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像是一场无法挣脱的宿命。
只余下含糊不清的低唤。
老婆。
老婆。
可她明明一口酒都没喝,此刻却觉得整个人像是溺进了十几坛陈年烈酒,脑子里最终只剩下那双挂着泪的眼睛,嘴唇便不由自主的一下下落在那处。
别哭啊。
云珩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