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烈日灼灼,阳光顺着推开的门缝撞了进来,瞬间将黑暗驱散,桃之眯着眼终于看清了怀里的云珩。他嘴上占着她的血,紧闭着眼,额角挂满了细密的冷汗,像是个被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桃之眼底阵阵发酸,顾不得肩膀的疼痛,半拖半抱的将陷入休克的人往宽敞的地方带。
那店小二见这副惨状忙不迭地搭手帮忙抬人:“哎哟!这、这公公怎么成这样了?”
桃之此时脑子里乱得像是一团麻,见云珩呼吸依然微弱,怎么叫都没反应,一急,抬手便往他脸上扇。
小二在一旁看呆了,手里端着个抹布,半晌才呐呐出声:“……没事吧?”
桃之烦躁地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老毛病。有水吗?”
不行就把他泼醒吧。
好在云珩命大,被这几下拍打拽回了神,没轮到被泼水呛死,喉间发出一声急促的抽吸,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呼吸。
直到确认那双涣散的眼睛重新对上了焦,桃之才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一旁,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耳膜。
云珩涣散的瞳孔动了动,视线在光影里缓慢移动,最后定格在桃之脸上,轻唤道:“桃……之……?”
桃之正低头看肩颈处,只见厚实布料不仅被咬穿了,还洇出一大片暗红的血渍,她气不打一处来,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桃什么之!我是上辈子欠你债吗?穿这么厚的布料你都能给我咬破,你是狗吗?!”
云珩被她吼得一愣,理智回笼的瞬间,血腥味在他唇齿间蔓延开来,有些恍惚的撑着地板坐起身,目光落在那抹红上,有些想起先前的事,但断断续续不太清晰。
感觉到桃之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云珩脊背僵了僵,随即识趣的闷哼一声,手用力按向腰侧的伤口,试图让自己脸色白下去:“……嘶……好疼……”
他怕自己真被此时暴怒的桃之随手打死,可抿了抿嘴,感受着唇齿间尚未散去的铁锈味,心底深处竟然荡开了一股莫名的愉悦和满足。
这种血肉相连的痛楚,仿佛成了他们之间不可辩驳的连接,他垂下眼睫,遮住那一瞬间眼底闪过的暗芒,继续装出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桃之:“…………”
她满肚子火愣是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狠狠记下一笔,转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小二:“有麻沸散或者金创药吗?”
小二看着这两个气氛诡异的太监,眼神在桃之鲜血淋漓的肩膀和云珩唇上的血上转了半天。他只听说过对食,眼下的场面实在超出了理解范畴,只好忙错开视线,挠了挠头:“……没,没有,小店哪有那玩意儿。”
桃之撕下一长条衣角,绕到云珩身后,手脚利落的替他裹住了腰侧伤口,然后又从小二手里买下一套他还没上身的粗布短打,两人顾不得讲究,就着盆里的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残妆,又随手抓起地上的干黄土往脸上抹。
青梧现在生死未卜,桃之心急如焚,他们必须尽快抵达如意赌坊,若晚间还没见到青梧脱身,她就得想办法联系宫里的接应开始寻人。
云珩顾不得身上的不适,闷头跟在桃之身后,两人在错综复杂的民巷中七转八绕,终于在申时之前,抵达了西城的枢纽。
曾经昼夜喧嚣的赌坊,如今大门紧闭,门前正立着四个谢家军的守卫。
“干什么的?”守卫厉声喝问,长枪交错挡住去路。
桃之立刻换上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从怀里抽出那份刚在顺天府盖过大印的红契:“军爷辛苦,小的受东家之托来查收产业。您瞧,官府的印信都在这儿,这赌坊如今已转到了笔耕书庄上号名下。”
为首的校尉仔细翻看了一下,见红契上的朱印确实不假,将纸塞回桃之手里,侧过身去撕掉了白条,随着谢家军撤离,桃之掏出钥匙,用力推开了那扇漆红大门。
一进门并无想象中的尘土飞扬,大厅内镶金嵌玉的赌桌整齐排列,纯银骰盅各归其位。视线往上,紫檀木围栏绕大厅一周,二层半透明的蝉翼纱帘在红木隔间处随风微漾,哪怕空无一人,也透着股昔日权欲巅峰的富贵。
桃之顾不得细看,在一楼快速转了一圈,找到了一间装饰考究的包厢,里面设了一张大床,锦被叠得整齐。
“云珩,躺着休息会儿吧。”
云珩折腾的够呛,接触到床铺的一瞬间直接瘫了上去,危机总算暂时解除,两人现在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脸上抹得黑一道黄一道,头发乱成鸡窝。
云珩看着桃之脏兮兮的脸,桃之盯着云珩那张被拍肿了半边的脸,视线交汇的一瞬,紧绷了一路的弦断了,两人竟同时笑出声来。
桃之笑得弯下腰:“你真的太狼狈了吧!哈哈哈哈,连逃命都快逃断气了,还得我拖着走!”
云珩深陷在柔软的床榻上,视线始终黏在桃之脸上,看她笑的花枝乱颤,明媚的耀眼,不自觉的歪了歪头,趁桃之没看过来轻轻蹭了蹭枕头,满目眷恋。
“你现在的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嗓音沙哑,配合着弯起嘴角,笑话她道:“像个小花猫,还是刚从灶台里钻出来的那种。”
桃之闻言直起身,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结果越抹越脏:“花猫就花猫,总比你强。刚才在地库里,是谁抖得跟筛糠似的,还咬着我不松口?”
云珩听她提起地库的事,笑意微敛,目光落在她的肩颈上,抿了抿嘴。
只好心虚的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伸手勾住了桃之垂落在床边的一截指尖,轻声嘟囔:“那是本能……谁让你那时候,离我那么近。”
说完轻声补充道:“对不起……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离我远点吧,可以不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