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下后鼻音浓重的呢喃道:“怎么……你这里的枕头,总是有薰衣草的味道……”
“我刚来那阵儿整宿整宿地失眠,这宫里的瓷枕药枕硬得像块砖,睡得我脖子都要断了,索性就寻了些薰衣草晒干,混着鸭绒塞了这么两个枕头。”
桃之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抬头,却发现云珩已经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呼吸匀称。
桃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忍不住小声嘀咕:“难怪他天天抱怨当皇帝是个苦差事。”
宁王倒台这件事,桃之原本并没什么真实感,可随着常海像搬砖一样一趟趟往里送公文,那种动荡后的余波才渐渐具象化起来。一会儿是“亲信审查无果服毒自杀”,一会儿是“秘库钱财已被宁王提前转移”,充公程序繁琐得让人头大,文件堆在案头,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埋进去。
桃之和常海说话时都刻意压低了嗓门,殿内只剩下轻微的翻纸声,云珩大概是真的累极了,连姿势都没换过。
桃之随手翻开几卷已经朱批过的密札,原本以为他会大概批阅一下敷衍了事,可随着一页页翻开,看到的只有认真和严谨。
在关于宁王封地流民安置的条目下,他没有只写安抚二字,而是一条条严谨写道:流民入营,必先择平整高地,以干泥掺草束筑屋。不必宏大,务求避风遮雨,每间容三人。屋旁须深掘排水之渠,严禁随处便溺。
营中必设大锅,凡入口之水非滚沸不得饮。每三日分发菖蒲、艾叶烟熏各室。设立洁净司,强制入营者每日必以皂角洗手,抗旨不从者削其口粮。
再往后翻,是他对流民后续生计的规划:身体强健的男子编入后勤,随军开渠筑路,以工代赈,而那些失去依靠的女子,则被他安置在专门的屯田房舍中,授以织造或耕种之术,而非任由其在乱世中沦为权贵的玩物或路边的草芥。
不仅是宁王领地,大朝境内的黄河水患,岭南的春耕延迟,甚至某个边陲小县的寒门学子无钱应考,他都在那一盏孤灯下,认真地回复着解决方案,并列出了层层督办的官员名单。
这么看来,云珩虽然是被架空了的皇帝,可自他们决定合作后,马上给出了方案并执行了起来,他深知自己手中无权,便精准的利用了谢家那颗想要与章家分庭抗礼的野心,以兵权为饵,利诱谢明出兵。对章家的动向更是了如指掌,暗地里不知埋了多少眼线。
可正因如此,桃之心头的疑虑才愈发浓重……
既然他有这份运筹帷幄的脑子,有这份反杀破局的手段,这两年怎么就一直乖乖喝着那碗慢性毒药,连半分挣扎都不曾有过,你要说他躺平了,却每天认真的处理着公务,甚至算得上是一代明君。
为什么呢?
在她记忆里的云珩,虽然嘴贫且苛刻,算不上阳光活泼……但也是鲜活的,可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郁气。
桃之抿了抿嘴,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淹没在如山的纸张里,夕阳斜斜地打在地砖上,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浮动,她这一坐便是整整六个时辰,除了正午扒了几口温凉的素食,她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那些繁杂的公文。
案头如山的折子终于见了底,等她放下朱笔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日复一日这么干,谁能笑得出来!
她忙完瘫在榻上缓不过劲,常海火烧眉毛似地跑进来,压着嗓子说谢明等几位大人已经在御书房候了大半个时辰了,才不得不起身不把人喊醒。
云珩好像睡懵了,起来后顶着一头睡得凌乱的发,神情懵懂的坐着,额角还被压出了两道淡红色的印子。
桃之看的有些想笑,拍了拍榻沿:“衣服脱了,我给你换药。”
云珩还没从梦境的余韵里缓过神,对上桃之的视线便抬手解开了衣襟,乖乖侧过身去。
桃之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手下的动作不自觉的放轻,怕他疼的难受,便在伤口上厚厚的撒了一层麻沸散,又将清凉的膏药均匀抹开,最后用干净的细白布一圈圈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云珩都只是垂着头,看着地砖上的影子发呆,偶尔被药粉刺激得肌肉紧绷,也只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常海战战兢兢的捧过外袍,看着云珩顶着凌乱的长发,半眯着眼毫无觉察的走出寝殿。
直到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桃之才终于忍不住紧紧捂着嘴笑出声来。
孩子都快睡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