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很轻，很快，像是无意间扫过。

但蓝念予感觉到了。那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打量。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她没多想，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在山脚停下。前面是徒步路线，车开不上去，只能走上去。

于之乐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背包，分给众人。她递给蓝念予的时候，顺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脖颈。

“山上冷，”她说，“别着凉。”蓝念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小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偷偷用手肘捅了捅李慕，压低声音说：“你看老大那眼神。”

李慕没说话。她只是看了蓝念予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背包。

一行人开始往山上走。山路很陡，石阶上结了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点滑。于之乐走在最前面，蓝念予跟在她后面，小牛和李慕殿后。

走到一半，蓝念予的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于之乐几乎是瞬间转过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

蓝念予站稳了，抬头看她。于之乐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臂，握得很紧，像是怕她再摔。

“没事。”蓝念予轻声说。

于之乐这才松开手，但没走开，而是继续走在她旁边，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扶住她的距离。

身后传来小牛的声音：“老大好贴心啊——”

于之乐没理她。蓝念予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到了山顶，雪已经下了小半宿。

枯枝上裹着一层薄雪，松针上凝着细碎的冰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雪花。远处的山峦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像一幅水墨画。

模特已经等在那里了。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于之乐走过去，和她沟通了几句，然后架起相机，开始拍摄。

她单膝跪在雪地里，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指尖快速调整着参数。羽绒服的袖口沾了雪粒，她也没在意，只是专注地盯着取景器。

“头部再低一点，”她的声音裹在寒风里，清晰又沉稳，“视线落在香氛瓶口，不用笑，眼神柔一点，像看很珍贵的东西。”

模特按照她的要求调整姿态。于之乐俯身取景，按快门，起身调整角度，再俯身。动作一气呵成，专注得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蓝念予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看着她。雪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上，她顾不上拍。她的眼里只有镜头，只有画面，只有她想捕捉的那些瞬间。

蓝念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于之乐第一次拿相机给她拍照的时候。

那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去云南旅行。12月份，淡季，没什么人。蓝念予拿了一台富士相机，于之乐好奇，就拿过来玩玩。蓝念予教她快门、光圈、ISO，她学得很快，拍出来的第一张照片就是蓝念予的侧脸。

那张照片，蓝念予一直留着。不是因为拍得多好，是因为她知道，于之乐不是在拍照。

她只是在记录她眼里的爱人。

现在，她又看到了那个眼神。专注的，温柔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蓝念予的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们老大还是挺有魅力的吧？”小牛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蓝念予转头，看见她端着一杯热可可走过来。

“她平时也这样吗？”蓝念予接过热可可，轻声问。

“工作的时候就这样，”小牛说，“一拿起相机，什么都顾不上了。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以为她是个高冷的人，后来才发现，她就是工作的时候太专注，顾不上搭理人。”

蓝念予没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的于之乐。

小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笑：“念念姐，你知道吗，我进工作室快两年了，算是最早留下来的一批。刚开始老大啥都没有，买个好点的相机都费劲，全靠运营香氛科普账号接推广，慢慢摸透市场逻辑。”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商业天赋是真高，还特别坚定。明明做代工厂贴牌卖货更容易起规模、回笼资金，她偏说那样的品牌没生命，熬了无数个通宵调香、做策划，才有现在的稳定用户。”

蓝念予听着，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错过了于之乐最艰难的创业时光。错过了她从青涩到成熟的蜕变。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于之乐，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坚持。而她，不过是借调期间短暂闯入的过客。

“不过该踩的坑也没少踩。”小牛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有次上游供应商想临时涨价，合同还留了漏洞，我气得不行，老大却劝我们先顾着给客户送货。后来她独自去找供应商谈，不仅没多花钱，还把后续单价压下去了。”

蓝念予看着于之乐的背影，忽然很想问她：那段时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用。

就像她自己，在港市的那些日子，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在停电的夜晚点着蜡烛发呆。那些事，她也没跟任何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