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第一次违背他人意愿行事,加上躁意褪了些,心虚下有些不自在,便装着云淡风轻往门边去。
门边画着阵法。
她端详一阵,没觉出什么危险,抬脚就要踏过去。
她听到一声轻叹,眼前一晃,被带出门扉。
“别把我的阵法弄坏了。”
“……”
她摸不准对方的态度,正欲离开,又听到声痛彻心扉的,
“你们!成何体统啊!”
淮相低头瞧了瞧,除了被带出来时抱了一下,两人相距半步,并无不妥。
晏却比较直接,“又怎么了?”
“有、有辱……”
“无论是门风还是宗规,都没有这些吧。”
申不弱要被气疯,“她年纪小不懂事,你都多少岁了!你也不懂吗!”
“永禄该去治治自己爱胡思乱想的毛病。”
“我敬你一声前辈,不是在此处听你搬弄是非的!”
申不弱原本注意的是方皊,这小子自来了宗门就朝望鹄山去,正巧得闲来瞧瞧山上到底有什么勾着他,没想到瞧见这一幕。
见两人吵得要拔刀,淮相只得上前一步劝和,“永禄长老莫生气,弟子只是来请教功法的。”
这一打断,申不弱冷静许多,台阶易碎,他勉强接受了。
“渡淮相?”申不弱瞄着她的令牌,确定她了的名字。
“得空来养心堂,长老亲自给你煲汤。”
目送申不弱飞走后,正欲逃跑的淮相耳边响起幽怨的声音:“胆子不小。”
她不敢看晏却,“少年自当……浑身是胆。”
“是吗?”晏却忽然笑了,“和我去个地方,我就信你。”
“去哪儿?”
晏却思索片刻,道:“雨林。”
——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味道,像新鲜的血落入土中,透过泥泞蔓延到里面尚泛着乌青、流着脓水的断肢,激得吸食糜烂血肉的蛆虫滚出潮湿,又被慌不择路的行人踩烂后散出的气息。
这里的森林不知死去多久,树干已经腐朽开裂,发黑的缝隙中开满艳红的花。
淮相抬起头,每棵树上面挂满了绿到发乌的藤蔓,藤蔓上坠满果实,她凑近一瞧,是一颗颗跳动的、正在滴血的心脏。
“有点恶心呢。”她如实道。
“你不是浑身是胆吗?”晏却嘴上嘲讽着,还是伸出手挡住她的视线。
“这是两码事。”胆子大不等于不会难受,淮相拨开那只手,“遮上我还怎么走路。”
太安静了,若是不说话,便只能听见液体落地的黏腻声响。
百闻谷乃求医之地,淮相初次听到这三个字,脑中浮现的是仙山脚下,鹤鸣杳杳,层林叠翠,满壑幽芳。
眼前的景象当真是……
百闻不如一见。
“我可以牵着你。”
“……报复我?”
狗才要人牵着走。
晏却不知她会错了什么意,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我们多久能出去啊。”淮相问道。
百闻谷内,不能触碰血珠,不可使用真气,否则便会被送出谷底,是以他们只能靠双腿躲避那些滴落的血珠。
还要留心未渗入地下的血迹。
感应到有人闯入,血雨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晏却还带着个裹得严实的法宝,躲起来更吃力些。
“还没进去呢,就想着出来了?”
“……那什么时候能进去?”
“半个时辰。”
细密的迸溅声后藏着二人幽微的喘息,淮相有些分不清自己听到的心跳声来自哪颗心脏,“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有谁受伤了吗?”
“不是求药。”晏却躲够了,将手中之物的护罩扯开——是一把纯白的纸伞。
她眼前一黑,“一把伞……至于吗!”
晏却从容的停在血雨中,除去伞上与脚下,未染半分污浊。
“至于,我癖洁。”
“是吗?那前几次满身是血的又是谁?”淮相无情拆穿道。
“那是我自己的血。”
“这样啊。”淮相立刻躲到晏却身侧,“真巧,我也癖洁。”
晏却没说话,只将目光放远,淮相觉得自己有些无耻,赶忙问道:“不是求药是去做什么?”
“平账。”
“什么?”
晏却看向她,“你的年龄。”
淮相的十八岁生辰快到了,可她并不是真的十八岁。
成年弟子会在生辰当日进入御鹤山中阵法磨炼心境,算作宗门为其准备的成人礼。
“曾有弟子谎报年龄死在铭心阵中,便有宗主在阵外设下禁制,非成年不得入内。”
淮相也想到了那条奇怪的宗规:禁止谎报年龄。
居然源自于此。
二人在血雨中漫步而行,沿路尽是被血污浸透的奇珍,他们未作理会,果然在半个时辰后走出这片“雨林”。
眼前建筑像极了包围城池的高墙,中间一道恢宏的拱门,门上挂着描金匾额。
解忧城
百川门某位宗主手动建造的解忧,竟是安置于此。
晏却将红梅一般的血渍抖落,纸伞刹那间纯白如新。
解忧阵有许多缺陷,除去漏沙般逝去的年岁外,每个人在阵法中遇到的事物景象都不一样,或平淡如水,或危机四伏。
“浑身是胆。”他又重复了一遍,将纸伞收进护罩,一寸寸包好。
“我倒是想亲眼瞧瞧。”
①太渊穴:出自《灵枢·本输》,选这个是因为名字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