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么?”
看着公主一脸茫然的表情,孙一事忽然发现,公主似乎没经历过那个年代。
北燕的最后一个年号是元兴。
元兴六年时,孙一事三岁,正是拿着拨浪鼓光屁股跑的年纪,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记得什么关于那个年纪的事。
但大概是北梁大军攻进北燕都城的场面太过凶猛,时至今日,他都记得数不清的马蹄闯进都城时震起的尘嚣,如烟雾一般,遮蔽了他的双目。
还没大人小腿高的孙一事愣住了,手中的拨浪鼓不再敲出欢快活泼的声音。
他看着那遮蔽光影,向自己靠近的马蹄。马儿似乎不满忽然的停滞,哼了几声,吓得小孙跌倒在地。
他爹娘踉踉跄跄终于在家门前的小桥边寻到他,遇到北梁军队连磕十几个头,磕的血迹淋漓,那为首军官自如看着这场戏,而后嘲讽的一笑,“这燕国人的脊骨,可真贱呐。”
那时他不懂爹为什么磕头,为何军官走后爹嘴里一直喊着,“多谢老爷饶命!”
后来等他懂了,又想起来这件事时,已随着父母南迁,投奔母亲的娘家。
他那时十三岁,愤恨极了,偶尔父亲苛责他不好好念书,他还拿此时嘲讽父亲。
“是是是,您念书多,不也跪在梁贼面前磕头称爷。”
父亲果然没再说话,只红着脸,拿手指着他,半响没答话,最后回了寝卧,燃着灯油,枯坐一夜。
他十七岁时,又懂了更多,弃文从军,只为恢复故土,为国征战。
那时家中尚在逃亡,自己一闹又是鸡飞狗跳,母亲整日哭泣,父亲则痛骂他,“竖子!你真以为靠你就能夺回失地?北梁军强,又占了我们的都城,我燕国多少男儿丧命沙场,那些人中比你强的不在少数!他们都打不赢,你当你能打赢?不过是白白送命!”
那时他争得面红耳赤,他又说了那句话:“父亲,难道就因为会死,就因为他梁贼强,我大好男儿便不去从军不去为国征战了吗!若大家都像您这么想,我燕国何时才能北归!何时才能为死去的家人报仇!让想回家的燕人回家!您的脊骨啊——”他说红了眼,那句话又到了嘴边,但半响,他没说出后半联。
因为他看到父亲那幅怒容忽然溃败下来,人如死灰一般。
他没忍心说,憋了回去,但意思,父亲已经懂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拍拍他的肩膀,沾了墨水的枯指颤抖着,顿了下,又拍了拍,“罢了,你想去,便去吧。”
跟着军队离开那日,他本想道歉,但又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对,便同别的士兵一样,挥挥手与父母告别,踏上了他的峥嵘之路。
后来,等他回来,再想给父亲道歉,便没有机会了。
回忆往昔,点点滴滴,手下不知染了多少北梁军士血的孙一事低下头,遮住那点不争气的泪花。
在应韫沉思后却未有回应的面容下,孙一事嗓音嘶哑道:“那家酒楼的主人,不愿对北梁军卑躬屈膝,暴尸于酒楼大门,从此再无第一香飞阁,唯有第二朝天阁。”
溶溶霞色透过窗户洒下夕阳,恰此时,天赐间门开了,几位小二先后端着热腾腾的菜肴进出,八仙桌上渐渐满了起来,
侍女在一旁轻声解释:“此为群仙羹,由鼎沸清泉三升,投瑶柱丝、云腿髓,文火熬作金汤底......此为蟹酿橙,活蟹入甑,铺鲜紫苏蒸透,剥出金膏玉脂......”
侍女的声音婉转,八仙桌上鲜气蒸腾,食材味美,可应韫却没了胃口。
“对不住,是我扰了您吃饭的胃口了。微臣给您赔罪!”待侍女走后,孙一事立马站起身,弯腰拱手。
应韫摇了摇头,夹起一筷子蟹肉放入孙一事的碗中:“这有什么,我身为公主,理应知道这些事。吃吧,若有一日孙统领再去前线,南燕还要仰靠你这样的勇将收复梁都呢,说不定那时朝天阁又成了第二呢?”
这段话,不止应韫听到了,在暗处保护公主,守株待温元珩这只兔子的护卫也听见了。那段燕国繁华的峥嵘岁月,他们都不曾遗忘,终有一日,他们会夺回疆土,一雪前耻。
一顿饭吃饭,孙一事就要站起身出门。
“孙统领这是干什么?”
“结...结账。”孙一事有些没底气。
“跟着公主出来吃饭哪还需要孙统领结账?”阿箬刚好从外头回来,笑呵呵道,“早就结完啦。”
整整一顿饭都没有动静,应韫想,温元珩难道是发现了父皇派给自己的护卫?
她窗外西林湖一派好景色,说道:“正好出门逛逛,消消食。”
天赐间紧紧相领的天阔间内,传来一声嗤笑,带着几分凉薄。
“这南燕的公主倒是有意思,不仅敢出宫还敢出门逛,真不怕一不小心被我杀了啊。”
他身旁的下属为他斟了一壶茶:“主子,待公主出门了咱们要动手吗?”
“怎么,你要去送死?若你要去也不是不可以。”那人微微侧过头,滚烫的茶水被泼到下属脸上,顺着下属的脸滴落到地上,下属却丝毫不敢动。
“不过,这价值倒不如剁碎了喂狗,毕竟狗还能饱餐一顿,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