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到黄澄澄的落日只剩个弧圆落在外头,阿箬拿了新巾子回来,槐安也送来了稍厚一些的披风。
就此,二人分道扬镳,各回各的屋子。
应韫一回去便拉着阿箬坐下来,她想了想,近来温璚宁一直待在外院的厢房,不会有太多接触旁人的机会,况且此乃后宫深院,自己遇刺两次后,父皇早就加强了巡逻防护,也并非是那北梁大皇子来去自如的地方。
所以温璚宁能碰到的人不多。
“阿箬,”应韫刚说话,便看见窗户外晦暗的天色,她快步上前关上。
“殿下?”阿箬感觉公主有些奇怪。
应韫用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嘴上,而后将她拉到床幔内,声音极细微:“近来瑶华阁可有新人进来?”
阿箬见公主谨慎,便细细想了想,压着嗓子道:“尚宫局与内侍省近日的确更替了些洒扫针线传奉的,不过公主问这个干什么?”
“为何要换?”
“循例而来,这些人向来是每年一换的。”
应韫双手撑着床沿,双目微阖。
那应当就不是有人插手了宫中事宜,只是被人插了空子,在这些人里混入了不干净的,他们找上温璚宁,应当也是在宫中不便下手,想借他之力,但温璚宁对自己倒是一点也不藏私,巴巴的就吐露了他兄长的心思。
应韫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阿箬,这些生疏的面孔你盯着些,若有异常举动随时报给我。”
阿箬听了,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浑身警备起来。
应韫见她这副模样,弹了她个脑瓜崩,“别紧张,暂时无事,不过还是赶快梳洗吧,我今日乏了。”
阿箬重重点了点头,一脸严肃。
窗棂外透进淡淡的光辉,是月色糅杂着廊下提灯的脂白,应韫看着,心中一片平静,她知道明日有场硬仗要打。
公主睡下了,寝屋的灯熄了,墙外偶尔穿来的整齐脚步声,让人十分安心。
而温璚宁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闭眼,他好似在对着空气说话。
“柳五,我身受重伤尚未恢复,就算私下能接触公主,可她身边总跟着人,我就算想下手,以我这副身子骨,没两下就被撂倒了,你说呢?”
但细看,便隐约在黑暗中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位于屋门的侧后方,但任谁从外头也瞧不见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人。
“我来此便是帮您的,不必担心。”
帮您?这两个字听起来有些荒谬,明明是他主子的要求,反倒成了自己理应做的事,温璚宁玩弄着自己的有些长了的指甲,心中泛起冷笑,那人不会真觉得自己会因为什么天象之说,北梁将乱,就傻不愣登的信以为真,对公主下手吧。
温璚宁那双眼哪怕在夜色下也是极明亮的,他眨了眨,月色在他眸中化作一小圈的光晕,他慢慢道:“怎么帮?”
“常公子下手时告诉我,我来把那些人拦住便成。”
温璚宁哪怕在黑夜里也装成蹙眉的样子:“在你一个人能拦几个?公主遇刺两回,宫中早已加强护卫,若真出了事,不出一会儿便有人来营救,这处位置又处在深宫,我们无法将公主掳出去,唯有致命一击让她死在宫里,而且只此一次,再无退路,况且我杀了公主,他们必定放不过我,还得有个法子自救才是。”
柳五一时没有言语。
“大哥不会不准备让我活着出去吧?”
柳五干笑两声,“怎么会,主子怎会不考虑您的安危,只是这南燕宫廷也不是好混的,我也是机缘巧合才能入宫。”
“哦?那你——”于夜色中,温璚宁眯起眼睛,仔细盯住直立门旁不动的柳五腹下三寸,“被阉了?”
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柳五只好实话实说了,他觉得若真说谎话,主子的这位胞弟说不定真会下来查看自己。
“那不就得了,你没被阉,那就是打点了人,打点了人不就是有其他帮手?既然你我二人需要通力合作,你有什么总该给我说说。”
难缠,真难缠,柳五暗自腹诽。
没办法,柳五只得交代了一些。
套了这么久的话,终于听到了点有用的,温璚宁很快便将他打发走了。
但临走前,柳五似乎不放心:“那封信您记得销毁。”
“知道,早烧了。”
柳五这才放心推开半掩的门离开。
温璚宁也侧过身去,像是睡觉,但许久后,他那张床上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见一双融在夜色里的眼睛睁开,手臂摸索片刻,便将那封压在床底的信塞入怀中,同那方柔软的丝绸手帕与温润的玉佩一起。
睡梦里他都是笑的,他想,他要多谢大哥给自己这么一个机会。待明日交给公主,公主便会愈发的信任他,对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