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目光平视着小妹略有暗淡的眸子,“你该同我怒骂那蠢材脑子让驴踢了,不知天高地厚,竟与北梁皇子做交易,还敢拿我们澍儿的性命做交易,他怎么不拿他自己做交易?他也知道人家瞧不上他的命?非要拿你做交换?没脸没皮又自私自利的家伙,咱们澍儿以前白对他那么好。”
应韫噗呲一声,这才真正笑了出来。
许久,才收起笑的发僵的脸:“大哥,你说起浑话来倒是比平日那副一板一眼的样子有趣多了。”
“那我以后多说。”应桓瞧小妹笑了,也笑了笑,而后盯着妹妹道,“不愧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人比花娇。”
“大哥嘴也变甜了,不过咱们还是说正事,北梁皇子和三哥的交易,大哥查的怎么样了?”
见小妹执着,应桓揉揉眉头,也不再藏了。
他一夜未眠,前半夜带着皇城司彻查三皇子的昭王府,找出些他与北梁皇子交往的书信。后半夜则顺着线索去找北梁大皇子在都城的藏身之所,可那北梁皇子藏得深,他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应桢那厮不知是嘴严还是真没见过,只说每次来往都是对方通知的地点。
他查了一夜,也愁了一夜。
二人于凉亭坐下,应桓则命德勤取来信,递给小妹:“喏,你自己看吧。”
应韫边看,他边说,“去岁我就提出养马一事了,可应桢总以马性不可违在朝上廷争,因此总难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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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夏。
应桓第一回上奏孳牧一事。
朝堂威严,年十八的太子殿下在开朝后迈步上前。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陛下,自退守临安后,南燕再拿不出可与北梁抗衡的骑兵,此乃我朝薄弱,咱们年年在广南西路买马,岁费缗钱数百万,可买来的多是病马、弱马。既然如此,何不自己养?”
应桢以理据争:“太子殿下,马自然好养的很,但我们要的是战马,江南卑湿,马性不宜,养不出好马来。”
“南方的确湿热,不比北方,可我已找到养马的好手。再者,北梁马匹上乘,他们并不愿卖马予我们,只是商贩图私利才偶有流出,可万一北梁再封榷场,大理断离商路,咱们又能去哪里买马?南燕应当有自产的战马,而非依托市马。”
“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天性不可违。南燕境内,无此条件。”
应桢依旧不退一步。
应桓从无马则无以抗敌,祖宗之法可鉴,说到市马之利可图.
“……以步制骑,以水制骑终是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
可应桢就那一句话,“马性不宜。”
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
此后二人交恶,见面时便再无半句寒暄多言,连上朝都是装作陌生人。甚至今年春一次上朝,因争辩此事被应桢推搡,意外摔倒。
说完朝堂的事,应桓拿起茶壶给小妹斟了一杯茶,而后推过去:“......其实,应桢从小便喜欢马,在梁都时,他在郊外有一处马场,我记得那时他收了只新来青骢,有点拉稀,因此守了一整日,末了还要闻马粪,此事还被他母妃好一番斥责。所以父皇在孳牧一事上尤为看重应桢,觉得他的话,得听。”
说完他敛了眉,无奈笑了笑,自饮一杯茶水。
应韫看完信笺,也听完大哥说的话,而后眨眨眼:“我晓得那北梁皇子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一纸画像已成。
应桓端详半晌,愈觉古怪:“你是如何得知?”
“因为,我见过他的胞弟。”应韫粲然一笑,旋即她轻轻道,“大哥,找到北梁大皇子,杀了他罢。”
应桓随小妹去看去看那个“北梁皇子的胞弟”时,温璚宁正同槐安忙活着一间木屑纷然的屋子。
“这几处莫动。殿下雕了一半未成,待她哪日想起来,自会接着刻的。”
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大案被毡布盖住,上头堆满了半边原生,半边瞧得见形状的木雕,从木兰花、柳芽再到海棠,从蝉蜕到荷瓣再到莲子......还有卷边的枫叶与冰窗花,此外边上散落着蒙尘的木屑和刨花。
槐安刚分派好活计,回头却见常离盯着那方大案怔怔出神,兀自摸了摸头:“殿下心思巧,想刻的玩意儿多,这个才起个头,那个又勾了去,故而架上堆了好些个半成品。待咱们收拾停当,回头你求殿下赏一件半件的,她素来大方,必不应驳。”
“快些动手罢。若不是瞧你今晨勤谨得紧,我才不带你来这儿。这屋子可是殿下的心头肉,许久没人进来了,须得细细洒扫才是。”
常离唇角弯了弯,余光却还是黏着那一堆木雕,他好像顺着这堆木雕看见公主春日赏花,夏日捉蝉,秋日拾叶,冬日观雪。
他也想与公主一同赏花捉蝉拾叶观雪。
此时,不远处应韫忽停脚步,远远望着那扇洞开的大门,抬手一指,启唇道:“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