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怀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片游人如织的桥,看了很久。
“那是咱家的百姓。”他说,“他们在吃饭,在喝酒,在听曲儿,在过日子。”
应桓仰起脸,看着父皇坚毅的脸庞:“咱家的百姓?”
“嗯。你以后当了皇帝,他们就是你的百姓。”
应桓想了想,又扒着栏杆往下看。风从紫金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不知哪家食摊飘来的油香。
他忽然说:“爹,我喜欢咱家。”
应怀岳低头看儿子。
“我也喜欢咱家。”他轻声说,“所以你得记住今晚。”
应桓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那满城的灯火。
“记住什么?”他听见自己童稚的嗓音。
应怀岳把目光投向远处。紫金河上的船还在缓缓移动,范楼的丝竹声还在飘,州桥的食摊还在冒着热气。一整座梁都都在他脚下亮着,从宫门一路到遥远的天边。
“记住这里是梁都。”他说,“你要好好护着这里。”
后来,北梁铁蹄踏破梁都,梁都成了燕的旧都,梁的新城。
“我也常常梦见旧都,可惜一醒来,再也见不到紫金河的船,听不见范楼的丝竹,也闻不见州桥夜市的美食香味。”
应韫脚步慢了下来,她仔细听着两位兄长的对话。“北梁南侵”四个字在她脑中几乎是空白的。或许学堂上的先生讲过,但应韫生在燕国重建的天佑元年,在她的记忆里,正安才是南燕的都城,正安城里有西林湖的游船,朝天阁的珍馐,玉屏的美味小吃。
她觉得面前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幕布,扯不掉,撕不烂,她只能看着兄长们在那头,自己在这头。
应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城司的,她进来时,天空尚有余光,出来后,却尽是黑夜。
“殿下,披上吧,夜里凉。”阿箬焦急等在门前,看公主木楞的一张脸,很是忧心。
北梁南侵,是什么样的?
梁都,是什么样的?
三哥计划失败,那个北梁人还会有别的动作吗?
应韫一直在想。
夜色浓稠,她走在回瑶华阁的路上。
远远便瞧见瑶华阁前院的槐树下静坐一个少年。他正盯着月色,听见脚步声,忙看了过来。
他那双眼里蕴了月色光华,见是公主,便荡漾开来。
“殿下。”他声音不大,透着欢喜。
应韫没有回答,只停在原地,直直看着奔向自己,又迟疑的放慢速度的那个人。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这也是一个“北梁人”。
“你到底叫什么?”
少年走到公主面前时,听到这个问题。
他双目怔松:“公主叫属下常离就好。”
“我想知道你的真名,也想知道哪个才是你。”
少年眼睫微微盖住双眸,唇齿微张,“站在殿下面前的就是我。”他声音柔和,似在蛊惑。
应韫轻笑一声,那笑的尾音里却藏着点幽暗。
“我不信,一个抱着目的接近我的人,真的会展露自己所有的面目。”
少年垂下头颅,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但他没有反驳,只退了半步,“殿下近日受惊,属下明日再给您念书。”随后踱回外院内侍住的地方。
应韫看着那张骤然卸下笑容的脸,逐渐和城墙上那个逼迫自己的人重叠,忽然有了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