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韫接过书,没有翻,只是看着他。
“你念过很多书?”
“不过,也就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有一些——”他顿了顿,“一些杂书。”
常离没来由的停顿引起了应韫的注意:“什么杂书?”
常离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南燕志异》、《梦华录》、《山海经》。”
应韫听到熟悉的书名,心思微动。
《南燕志异》是她前世最喜欢的话本子。她曾经给他念过,后来他也学会了,两个人一起窝在榻上,你一段我一段地念,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开心的日子。
“你读过《南燕志异》?”她继口气随意,可声音却慢到像抽丝剥茧。
“读过。”常离点头,“里头的故事,很有趣。”
“最喜欢哪一个。”
常离看向应韫,似乎在看清她的想法,而后才很慢很慢的说:“有很多喜欢的,不过最喜欢的是《沈清弦》。”
应韫的手猛地攥紧了书脊。
《沈清弦》是《南燕志异》里最长的故事,讲的是一个落难贵女和书生的爱情。她前世最喜欢这个,因为沈清弦聪明、坚韧、不认命,最后靠自己翻了案,还嫁给了那个一直支持她的书生。
她曾经对常离说,她喜欢沈清弦那样的人。
“为什么喜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常离看着她,十分认真:“因为她不认命。”他说,“落到泥里,也要爬出来。”
应韫没有说话。
前世她被囚在牢狱里等着死的那段日子,她也不认命,所以她杀了那个人。
这句话她记得,这是她前世对他说的,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应韫盯着他,盯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脑海中翻江倒海,本来准备的话也没问出口。
“常离。”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光,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她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分明的东西,那是前世他看着她的眼神,是皇城没有陷入大火,他们尚且计划着何时大婚前的眼神。
一模一样。
应韫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他睡梦中喊的那声“澍儿”,想起他那滴泪。
“你——”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常离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知道她明白了。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属下真的不会伤害你。”
公主在抽丝剥茧的印证他的身份,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只是怕,怕身份一但揭露,自己必死无疑。
他本不想现在说,但等不及了。
应韫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让她夜夜噩梦的脸,看着这双和城墙上不一样的眼睛,她原本想问他冷苑的事儿,想问问他从前住在哪里,为何没有自由,此刻却问不出口了。
因为她发现,常离竟也是重生而来。
“下去吧。”她听见自己说。
常离薄唇微启,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下去。”她又说了一遍,“让我想想。”
他低下头,应声退下。
走至廊外,忽然停下来。
“殿下。”他没有回头,“三皇子有异,请殿下留意。”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至于什么交代自己重生,他本想慢慢来的。
常离推门出去了。
廊下只剩应韫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直到落日西垂,脑中还是一片木楞。
原来常离也重生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或许是自己捅他那一刀,他知道她恨他,知道她想杀他,知道他那张脸是她的噩梦,可他还是来了,还是留下来了,还是跑来救她,还是笨拙地浇花扫地,还是每日来念书。
她的手抓着书脊,书脊弯曲,书页褶皱出长长的印痕,今日她本想印证猜测,或许常离就是北梁皇宫冷苑的那个孩子,或许他真的不是北梁大皇子,或许,自己会有一点点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