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大牢的铁门在身后 “哐当” 巨响,震得拾安耳膜发疼。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血腥气与排泄物的恶臭,与府衙外的湿热空气截然不同,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所有光亮与生机。
押解他的差役满脸不耐烦,推搡着他往前走:“快走!磨蹭什么?到了这儿,还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粗糙的铁链锁着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磨得脚踝生疼。
拾安低着头,僧袍上还沾着疫棚的草药汁液与尘土,如今又添了几道被棍棒抽打的污渍。他没有挣扎,只是默默打量着周围,狭窄的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铁栏杆后探出一张张麻木、贪婪或怨毒的脸,有人对着他吹口哨,有人低声咒骂,还有人伸出枯瘦的手,试图抢夺他身上早已空空如也的布包。
“老实点!” 差役狠狠踹了一下牢门,呵斥着起哄的囚犯,将拾安推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进去!好好反省你的罪孽!”
牢房阴暗潮湿,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发霉的稻草,墙角结着蛛网,粪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同牢已住着一个人,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是伤,血腥味混杂着汗臭,刺鼻难闻。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脸,眼眶乌青,嘴角裂着口子,却依旧能看出硬朗的轮廓。他约莫三十多岁,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肿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人。
“新来的?” 那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拾安点点头,找了个离粪桶稍远的角落坐下,铁链拖地发出轻响。“在下拾安,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铁匠,李铁山。” 汉子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拾安,“看你穿着僧袍,不像作奸犯科之辈,怎会被关进来?”
“被人诬陷。” 拾安淡淡回应,不愿多言。
李铁山 “嗤” 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诬陷?这大牢里,十个人有八个是被诬陷的。要么挡了权贵的路,要么没钱没势好欺负,哪有什么公道可言?”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我就是因为不肯给通判赵谦打造私藏的兵器,就被安了个‘私造军械’的罪名,打了一顿扔进这儿。”
拾安心中一震,没想到同牢竟是因赵谦而获罪。他看着李铁山身上的伤痕,不难想象其遭遇的酷刑。
“赵谦……” 拾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满是复杂。若不是他,自己或许还在疫棚救治患者,而非身陷囹圄。
李铁山看出他的神色,问道:“你也遭了赵谦的毒手?”
拾安点点头,简单讲述了自己赴疫、救急、被强邀、遭栽赃的经过。话音刚落,李铁山便重重一拳砸在地上:“这狗官!为了一己私欲,竟拿百姓的性命和你的清白当儿戏!” 他叹了口气,“可惜啊,这世道,权大于法,有理也说不清。”
拾安沉默不语。他想起那些作伪证的面孔,想起被烧毁的治疗手札,想起百姓们被驱散时的哭喊,心中虽有不甘,却仍抱着一丝希望 ,或许知府大人能明察秋毫,或许贫民区的百姓能找到新的证据,或许……
然而,这份希望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击碎。
当晚三更,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声响。两名差役打开牢门,冷声道:“拾安,出来!大人要审你!”
拾安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他起身时,李铁山拉住他,低声道:“待会儿不管他们问什么,能认就认,别硬扛!这大牢里的酷刑,没人能扛得住!”
拾安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没做过的事,绝不会认。”
审讯室设在大牢西侧的一间偏房,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悬挂的锁链、烙铁等刑具,透着阴森恐怖的气息。赵谦的亲信幕僚周文彬坐在主位上,身穿青色官服,面容阴鸷,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拾安身上。
“拾安,可知为何审你?”周文彬开门见山,语气冰冷。
“不知。” 拾安平静回应,“我治病救人,从未作恶,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 周文彬冷笑一声,将一叠纸扔在拾安面前,“这上面有十余人指证你借疫谋私、蓄意延误老夫人诊治、用错药害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拾安低头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心中一阵刺痛:“这些都是伪证!是赵大人威逼利诱,让他们编造的谎言!”
“谎言?” 周文彬拍了拍桌子,“老夫人因你而死,贫民区百姓也因你缺药受苦,你却不知悔改!我劝你识相点,主动承认罪名,归顺通判大人。大人说了,只要你愿意入府为他效力,不仅能免你死罪,还能让你享尽荣华富贵,比你当个游方和尚强百倍!”
这便是赵谦的目的,不仅要置他于死地,还要让他屈服,成为自己的工具。拾安心中涌起一股怒意,断然拒绝:“我行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权贵服务。要我认罪,绝无可能!”
“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文彬脸色一沉,对身旁的差役使了个眼色,“给我打!打到他肯认为止!”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将拾安按在刑架上,拿起粗壮的木棍,狠狠砸在他的背上。“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审讯室里回荡,每一击都带着巨大的力道,疼得拾安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僧袍。
“认不认?” 周文彬厉声问道。
拾安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摇了摇头:“不认。”
“继续打!”
木棍一下接一下地落下,背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仿佛骨头都要被打断。拾安眼前发黑,嘴角渗出鲜血,却依旧不肯屈服。他想起疫棚里患者们期盼的眼神,想起渔民大哥护着他时的决绝,想起自己 “见苦便帮” 的初心,心中便多了一份支撑。
不知打了多久,差役们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手脚。拾安瘫倒在地上,背部火辣辣地疼,连动一下都困难。
周文彬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语气带着一□□惑:“拾安,你医术高明,若能为大人所用,何愁没有出头之日?何必在这里受这份罪?只要你点个头,立刻就能享尽富贵。”
拾安缓缓抬起头,脸上沾满汗水与血迹,眼神却依旧坚定:“我再说一遍,我没罪,也绝不会为赵谦效力。”
周文彬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对差役道,“用夹手指!”
差役们立刻取来刑具,将拾安的手指放入夹板中。随着周文彬一声令下,差役用力收紧夹板,剧烈的疼痛瞬间从指尖传来,像是骨头被生生碾碎。拾安疼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地上。
“认不认?” 周文彬再次逼问。
拾安的手指已经麻木,疼痛却穿透骨髓。他看着周文彬狰狞的面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认,绝不能认!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我没罪…… 我治病救人是本心…… 你们可以去问贫民区的百姓……”
“还敢嘴硬!” 周文彬怒喝一声,“再加力!”
夹板继续收紧,拾安的手指已经变形,鲜血从夹板缝隙中渗出,染红了刑具。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却仍在心中默念着 “见苦便帮” 四个字,这是他唯一的支撑。
“大人,再用力,手指就断了!” 一名差役低声提醒。
周文彬冷哼一声,摆手道:“停下!把他带下去,明日再审!我就不信,他能一直硬扛!”
差役们将奄奄一息的拾安拖回牢房,扔在稻草堆上。李铁山连忙爬过去,看着他满身伤痕,尤其是变形流血的手指和血肉模糊的背部,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说过,别硬扛,你偏不听。这酷刑,没人能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