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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三卷 第二篇 盐场寻药,初涉民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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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水坑,坑里的水泛着黄绿色的光,飘着芦苇的枯叶和不知名的碎屑,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显然是不能饮用的脏水。拾安看着孩子干裂的嘴唇和渴望喝水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叹了口气,从陶罐里倒了些清水在孩子的空水罐里:“慢点喝,别呛着,这水干净。”

孩童接过水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清水滑过喉咙,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他仰头一饮而尽,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神里的警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特有的纯粹和好奇。“谢谢你,小师父。”孩子小声说道,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羞涩。

“不用谢。”拾安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头,“夜里凉,喝完水赶紧回盐场的草屋吧,别在这里待着,小心着凉。”孩子点点头,抱着陶罐,一步三回头地钻进了芦苇丛,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芦苇后面。

拾安不再耽搁,继续挖着芦苇根,很快就装满了布包。他提着陶罐和装满芦苇根的布包,转身往客栈赶。此时天已微微发亮,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远处的天空渐渐染上一层浅浅的橘红色,盐场方向传来了盐工上工的吆喝声,模糊而嘈杂,却带着一种鲜活的烟火气,不像夜里那样沉闷压抑,让人觉得新的一天终于要来了。

回到客栈时,王二正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眉头拧成一团,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看到拾安回来,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感激:“小师父,你可算回来了!我刚回来,正着急呢!”他看到拾安手里的芦苇根和装满清水的陶罐,顿时明白了过来,“你这是去寻药了?辛苦你了!”

“客栈的水有沉渣,熬药不妥,这是城东老井的水,干净得很。”拾安一边往客栈里走,一边说道。妇人听到声音,也连忙从房间里迎了出来,眼里满是期盼:“小师父,找到药了?”“找到了,赶紧熬药吧。”拾安点点头,跟着他们走进房间。孩子的咳嗽声虽没完全停下来,却比之前平缓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

王二立刻从客栈老板那里借来一个小小的陶锅,放在墙角的简易火炉上。妇人小心翼翼地将芦苇根倒进陶锅,又接过拾安手里的陶罐,将清水缓缓倒入。王二添了些枯枝在火炉里,火苗很快旺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时不时往上窜,映得房间里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定。

水汽渐渐升腾,带着芦苇根特有的清香,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驱散了之前的沉闷气息和淡淡的药味。妇人守在炉边,时不时用小勺轻轻搅动锅里的芦苇根,眼神里满是期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锅里的药。

拾安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看着孩子渐渐平稳的呼吸,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心里忽然变得格外踏实——就像在枫桥禅院抄经时,看着笔尖落下的字迹慢慢成型;就像在禅院的菜园里浇水时,看着菜苗吸饱水分后渐渐舒展的模样;也像在山路上行走时,看着前方蜿蜒的山道慢慢延伸,心里没有丝毫迷茫,只有一种淡淡的安宁。

王二坐在另一边,看着锅里翻滚的药汤,叹了口气,说道:“我跑了城里四五家药铺,郎中都不肯上门,说是官府有令,时疫期间不许随便接诊城外的人。最后好不容易在城南找到一个老郎中,求了半天,他才给开了这张药方,说要芦苇根、薄荷和洁净的井水熬煮,连服三天就能见效。可药铺里的薄荷早就被官署征走了,说是要用来给城里的官老爷防疫,咱们这些老百姓,连一点药材都拿不到。”

拾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白日在运河码头看到的官船,想起官差们挥鞭驱赶百姓的模样,想起货郎说的“官药都被官员们把持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可看着眼前渐渐熬好的药汤,看着孩子脸上痛苦的神情渐渐舒缓,又觉得或许不必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先让孩子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药熬好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这简陋的房间添了几分暖意。拾安起身,将陶锅里的药汤倒进粗瓷碗里,放在一旁晾至温热,又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碗沿,确认不烫了,才递给妇人:“慢点喂,别呛着孩子。”

妇人连忙接过碗,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用小勺一点点将药汤喂进孩子嘴里。药汤入口微涩,孩子起初有些抗拒,扭动着身子想要挣扎,被妇人耐心地哄着,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才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一碗药汤喂完,孩子的眼睛亮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萎靡不振,咳嗽声也轻了许多,呼吸变得更加平稳,胸口起伏均匀。

他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拾安,小手紧紧抓着妇人的衣角,眼神里的虚弱渐渐散去,多了些孩童特有的灵动和好奇。王二坐在一旁,看着孩子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多亏了小师父,不然这孩子怕是真熬不过去。这老井的水确实干净,以前我砍柴渴了,常直接捧起来喝,清甜得很,只是后来盐场扩建,新挖了官井,这口老井就没人管了,没想到今日倒派上了大用场。”

拾安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盐场的咸涩和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比夜里的风更清新,也更有活力。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泛着暖融融的光;楼下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子,蒸笼里冒出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豆浆和杂粮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不远处,几个盐工模样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提着装着杂粮饼的布包,脚步虽急,却比夜里多了些生气,脸上也不再是全然的麻木,偶尔能看到几丝对生活的期盼。

他想起昨日在船上写下的手记,想起慧能师父说的“途中的一言一行,皆是禅机”,想起住持师父指着歪脖子松树说的“真正的护民,不是一时冲动的善举,而是通透后的从容与周全”。此刻药汤的清香、孩子舒缓的呼吸、窗外的烟火气,甚至客栈那碗有沉渣的清水、盐场工人麻木的脸庞、芦苇丛里孩子渴望喝水的眼神,都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无需刻意串联,自有其韵味。

心里一片澄澈,像被井水泡过一样干净踏实,没有之前的迷茫,也没有刻意想要悟禅的执念,只有一种淡淡的安宁,像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在心底。

拾安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腰间的无字木牌在阳光下轻轻晃动,风里的咸涩混着药香,格外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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