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爷,用我的水吧,您快给老奶奶服药。” 老者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点褐色的药粉,用拾安递来的水给妇人服下。过了一会儿,妇人的咳嗽渐渐停了下来,脸色也渐渐好了些,她靠在船舷上,对着拾安虚弱地笑了笑:“谢谢你,好孩子,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熬不过去了。” 拾安摇摇头,笑着说:“不用谢,应该的。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他想起周货郎受伤时,母亲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或许这就是慧远禅师说的“帮人的心”吧。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浑身已经湿透,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肘的淤青也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却莫名觉得心里很踏实。刚才收船帆时的紧张,照料妇人时的急切,让他暂时忘了对禅院的忐忑,也忘了离乡的迷茫。他忽然明白,李爷爷说的“踏实”,或许就是认真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退缩、不慌乱。
暴雨渐渐小了些,渡船也平稳了许多。刚才的年轻船夫端来一碗热姜汤,小心翼翼地递给拾安:“小伙子,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别感冒了。这是我娘特意熬的,驱寒祛湿很管用。” 拾安接过姜汤,碗壁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一口喝下去,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身体舒服了许多。
他看着年轻船夫真诚的笑脸,心里暖暖的,连忙说:“谢谢你,大哥。” “不用谢,你刚才帮了我们大忙,这都是应该的。”年轻船夫笑了笑,又去照料其他乘客了。拾安靠在船舷上,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远处的青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变得格外清新,还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天空中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两岸的青山之间,美丽极了。船上的乘客又开始闲聊起来,刚才的惊慌失措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位穿着青色布衣的老者走到拾安身边坐下,笑着说:“好孩子,刚才多亏了你,不仅帮着收船帆,还照料我老伴,真是个踏实善良的孩子。像你这样的孩子,不管到哪里,都会有好运气的。” 拾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话是这么说,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可不多。”老者捻着佛珠,叹了口气说,“现在很多人都只顾着自己,遇到危险只会想着逃避,像你这样主动挺身而出的年轻人,真是难得。”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去枫桥禅院,带了什么信物?是慧远禅师的信笺吗?” 拾安有些惊讶,点点头说:“老爷爷,您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到你摸布兜时,露出了一点麻纸的边缘,那麻纸的质地和样式,很像慧远禅师当年用过的。”老者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曾有幸见过慧远禅师一面,他也是一位踏实善良、乐于助人的高僧,走遍四方,帮助了很多人。你能得到他的信笺,也是一种缘分。”
拾安心里一动,连忙问道:“老爷爷,您能给我讲讲慧远禅师的事吗?他当年在枫桥禅院是什么样的?”“我也只是见过他一面,了解不多。”老者回忆着说,“慧远禅师是一位游方僧人,路过平江府,就在枫桥禅院住了下来,虽说是住在枫桥禅院,但是他还是经常外出游方。他不喜欢讲高深的禅理,总是喜欢和普通百姓待在一起,帮着农民种地,帮着渔民打渔,还会给穷人看病。有人问他什么是禅,他总是笑着说,禅就是好好种地,好好打渔,好好做人。”
拾安听得入了迷,他想起李爷爷说的“禅在放牛时的脚步里,在你编草绳的手指里,在你帮人时的心里”,这些话都出自慧远禅师之口,似乎也是同一个道理,可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些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就是禅呢?禅到底是什么?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说:“孩子,你不用急于求成。禅或许需要慢慢琢磨,慢慢体会。” 拾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老者的话默默记在心里。他低头摸了摸贴身的竹牌,又摸了摸藏着毛笔和信笺的布兜,心里忽然对即将到来的平江府,对那座神秘的枫桥禅院,多了几分期待,也多了几分坦然。不管禅院的规矩有多严,不管自己能不能顺利进入,他都会坚守本心,踏实做事,就像李爷爷和周货郎教他的那样。
渡船继续在河面上行驶,朝着平江府的方向缓缓前行。两岸的风景不断变化,从连绵的青山到茂密的树林,再到零星分布的村庄。船上的乘客们有的睡着了,有的还在闲聊,还有的在欣赏窗外的风景。拾安靠在船舷上,拿出李爷爷送的《识字启蒙》,借着透过船窗的光线,慢慢翻阅着。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承载着沉甸甸的希望。
他看到书上记载的“临安”“平江”等地名,想起周货郎讲过的临安城的繁华,平江府的织锦,心里充满了向往。他知道,平江府是一个比青石村和镇上都要繁华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也有很多他需要学习的知识。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码头,码头的边上有好几排连着的房子,灰瓦白墙在暮色里透着几分安静。
没一会儿,渡船缓缓停靠在码头边,船板与岸边碰撞发出轻微的“咚”声,惊飞了几只在水面上栖息的水鸟。船家走进船舱,手里还提着一盏刚点亮的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黝黑的脸:“为了安全考虑,咱们今晚就在这码头歇着,明天一早再走。码头边有两家客栈,要住店的现在就能下船;想在船上凑合一晚的,也别乱跑,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乘客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青衣老者扶着老伴慢慢走下船,路过拾安时还特意叮嘱:“孩子,夜里船上凉,把布兜裹紧点,别冻着。”拾安连忙点头道谢,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暮色里。
船上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他和两个船夫。年轻船夫在船尾收拾着绳索,老船夫则坐在船头抽烟,烟杆的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拾安把木箱挪到船舱角落,靠在上面坐下,从怀里掏出李爷爷送的《识字启蒙》,借着油灯的光翻了几页。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他却看得格外认真,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忘了离乡的孤单。
“小伙子,第一次独自出门吧?”老船夫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拾安点点头。“去平江府干啥?”老船夫又问。“想去枫桥禅院学本事。”拾安轻声说。老船夫笑了笑,磕了磕烟杆:“那禅院规矩严,不过心诚总能有办法。我年轻时送过不少去禅院的人,有的没几天就回来了,有的却能一直待下去,关键还是看能不能守住本心。”
拾安把这话默默记在心里,想起李爷爷的竹牌,伸手摸了摸贴身的布兜,冰凉的竹牌让他渐渐安心。夜风从船窗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他打了个哈欠,把书放回木箱,又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裳。年轻船夫收拾完东西,走过来把一盏油灯放在他身边:“夜里要是起夜,就用这个照路,别摔着。”拾安道了谢,看着两个船夫在船头搭起简易的铺位,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靠在木箱上,望着窗外的夜色。码头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映在水面上,泛着淡淡的光。偶尔有几声虫鸣从岸边传来,和河水的流淌声混在一起,竟有几分像青石村的夜晚。他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模样,想起老梨树的枝桠,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间,便握着贴身的竹牌,在昏黄的油灯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