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义仓外,依旧守着两个青壮年村民,眉头紧锁地望着那扇被撬坏的仓门,神色间满是疲惫。里正从邻村赶来后,连着查了三天三夜,却依旧没有半点实质性的突破,村民们也一天比一天焦虑。
拾安从村后的山坡放牛回来时,路过义仓,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他抬头望了望守在门口的村民,又低头看了看地面:那些杂乱的脚印依旧清晰,其中那个窄窄的布鞋印,像一座石山,始终压在他的心头。这三天里,他每天放牛归来,都会绕到义仓附近转一圈,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天看到的细节:断裂的木栓、变形的铜锁、散落的谷粒,还有那半根藏在草丛里、材质粗糙的草绳。
回到家后,拾安放下牛鞭,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练字,而是走到石桌旁,从木箱里取出《杂字》,翻到“绳”字所在的页码。书页上“绳,索也,有麻、草之别,编法各不同”的注解,被他用指尖摸得有些发毛。他想起义仓现场的那根草绳,一折就断,编法是简单的单股拧编,和村里人家常用的双股交织草绳截然不同。
“到底是谁会用这种草绳呢?”拾安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画着草绳的样子。他想起村里的人家,无论是捆柴火、晾草药,用的都是村民自己编的草绳,结实耐用,编法也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双股交织。这种单股的粗草绳,他只在周货郎的货箱上见过一次,当时周货郎说是从镇上杂货铺买的,用来临时捆货物。
正琢磨着,陈氏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要洗的衣物,笑着对拾安说:“拾安,别老坐着发呆,跟娘去后山小溪洗衣裳吧,顺便帮娘把晒在溪边的草药收回来。” 拾安应了一声,合上《杂字》,跟着母亲往村里的后山走去。后山小路是他放牛常走的路线,路边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
小路两旁长满了齐膝的杂草,草丛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走到“烂泥坡”时,拾安特意停下脚步:这里因为常年潮湿,泥土呈深褐色,又软又黏,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放牛或砍柴的人才会偶尔经过。
他低头看了看坡上的泥土,忽然想起前几天放牛时,曾在这里见过一串模糊的脚印,当时没在意,只当是赶山的人留下的。可现在想来,那脚印的宽度,似乎和义仓门口的窄布鞋印有些相似。拾安心里一动,蹲下身仔细查看,可惜最近没下过雨,泥土已经干结,脚印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拾安,怎么了?”陈氏见他蹲在地上不走,回头问道。“没什么,娘,我看看有没有野菜。”拾安站起身,掩饰住心里的异样,快步跟上母亲的脚步。
后山小溪的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岸边的青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陈氏把衣物放在石板上,开始搓洗,拾安则走到不远处,去收前几天晒在这里的草药。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就在拾安弯腰去拿最后一束草药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溪边一块大青石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他好奇地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一看,不由得心里一紧:那东西竟然是一段草绳,和义仓现场找到的那半根草绳一模一样,都是单股的,材质粗糙,一折就断。
拾安小心翼翼地把草绳从石缝里抽出来,放在手心反复查看。草绳上还沾着几点深褐色的泥土,和烂泥坡的泥土颜色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太平广记》里记载的断案故事,里面的主人公都是顺着线索一步步追查,最终找到真相的。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这根草绳,说不定就是偷粮人留下的! 他站起身,顺着小溪往上游望去。小溪的上游连着后山的深处,那里有几个废弃的山洞,是以前村民躲避战乱时留下的,现在很少有人去,只有拾安偶尔放牛时,会去山洞里躲雨或乘凉。偷粮人会不会把粮食藏在山洞里了?
“娘,我去那边看看,马上回来!”拾安拿着草绳,对陈氏喊了一声,不等母亲回应,就顺着小溪往上游跑去。他跑得很快,心里又紧张又期待,手心因为攥着草绳,微微出了汗。
沿途的草木飞快地向后倒退,耳边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小溪的流水声。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山洞。拾安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第一个山洞。山洞口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他探头往洞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咬了咬牙,捡起一块石头,壮着胆子走进山洞。
山洞里很潮湿,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杂草的气息。拾安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慢慢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他忽然看到地上放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沉甸甸的。拾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打开布袋。里面果然是一袋粮食,颗粒饱满,和义仓里储存的粮食一模一样。袋口用一根草绳捆着,正是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单股粗草绳,袋身还沾着不少深褐色的泥土。
找到了!拾安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差点叫出声来。他赶紧把布袋重新捆好,小心翼翼地扛在肩上,转身往洞外走去,布袋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紧,他却特意把布袋的袋口用手抓紧护在身前,怕颠洒了里面的粮食:这是全村人的救命粮,半点也不能浪费。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个消息告诉里正和村长,让他们来处理。
回到小溪边,陈氏已经洗完衣物,正坐在石板上等着他。看到拾安扛着一个布袋回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惊讶:“拾安,你扛的是什么?怎么去了这么久?”“娘,我找到被偷的粮食了!在山上的山洞里!”拾安把布袋放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道,“这是偷粮食的人留下的,还有这根草绳,和义仓现场的一模一样!”
陈氏闻言,脸色一下子变了,赶紧站起身:“真的?那快去找里正和村长!” 母子俩收拾好衣物,扛起布袋就往村里跑去。一路上,遇到村民,他们也顾不上打招呼,只顾着往前跑。村民们见他们神色慌张,又扛着一个布袋,都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村长家,里正和村长正在屋里商量事情,脸上都带着愁容。看到拾安和陈氏扛着布袋进来,不由得有些惊讶:“拾安,陈氏,你们这是……” “里正,村长,我找到被偷的粮食了!”拾安把布袋放在地上,激动地说道,“在后山的山洞里找到的,还有这根草绳,和义仓现场的一模一样!”
里正和村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期待。里正快步走过来,拿起布袋上的草绳仔细查看,又打开布袋看了看里面的粮食,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没错,这确实是义仓里的粮食,这草绳也和现场找到的一样!拾安,你详细说说,是怎么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