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了几天,暮春的阳光,总算褪去了连日晨雾的湿冷,暖暖地洒在青石村的每一寸土地上。陈拾安家的小院里,那棵老梨树正开得热闹,雪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薄的雪。
周货郎靠在院中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粗布薄毯,左臂依旧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着,只是不再渗血,脚踝的红肿也消了大半,只是还不能长时间站立,每日多数时候都待在这竹椅上静养。
这几天的拾安,每日做完放牛、割草的活计,便会急匆匆地跑回家,直奔小院。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有空就往河边跑,周货郎的到来,像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门后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世界。
“周大哥,今天我们学什么字呀?”拾安凑到竹椅旁,手里攥着一根削得光滑的小树枝,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目光落在周货郎放在膝盖上的那卷皱巴巴的纸上,那上面的字迹像一个个神秘的符号,吸引着他。
周货郎看着眼前这个求知若渴的孩子,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这段时日,多亏了陈氏母子的悉心照料,他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好。
陈氏每日都会按时给他换药,顿顿都是热饭热菜,拾安则每天帮他端水、擦脸,还会把自己捡的最光滑的石子、摸的最大的螺蛳拿来给他看,这份淳朴的善意,让他在异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今天我们学两个简单的字吧,”周货郎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接过拾安递来的小树枝,在地上轻轻写下一个“山”字,“你看,这个字像不像我们村外的那些山?中间一竖是山峰,两边的竖折是山坡,简单吧?” 拾安蹲在地上,睁大眼睛盯着那个“山”字,又抬头望了望院外连绵的青山,恍然大悟道:“像!太像了!原来这就是‘山’字!”他学着周货郎的样子,用树枝在旁边也画了一个“山”字,只是笔画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周货郎笑了笑,耐心地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的时候要稳,慢慢写,别急。” 拾安感受着周货郎温热的手掌,屏住呼吸,跟着他的力道慢慢移动树枝。阳光透过梨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握着树枝的手上,也落在那两个渐渐成型的“山”字上。
院外传来几声鸡鸣和村民的说笑声,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对,就是这样,比刚才好多了!”周货郎松开手,看着拾安自己写出的“山”字,赞许地点点头。
拾安看着自己的成果,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又指着地上的字,问道:“周大哥,那这个‘山’字,除了指我们村外的山,还有别的意思吗?” “当然有,”周货郎喝了一口拾安刚给他倒的温水,缓缓说道,“山有高有低,有险有缓,就像做人一样。有的人像高山,正直挺拔,让人敬仰;有的人像矮山,虽然不高,却也踏实稳重。做人,就要像山一样,稳稳当当,不偏不倚,才能站得稳脚跟。” 拾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周货郎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他看着院外的青山,又看了看地上的“山”字,忽然觉得这个简单的字里,藏着大大的道理。接下来的日子,拾安每天都会跟着周货郎学认字。从“水”“日”“月”这些最简单的字开始,慢慢过渡到“田”“禾”“人”。周货郎讲课很有耐心,总是会结合身边的事物,把每个字的含义和用法讲得明明白白。他还会给拾安讲自己走村串户时遇到的趣事,讲临安城的繁华,讲平江府的织锦,讲那些拾安从未听过的地方和故事。
“拾安,你看这个‘信’字,左边是‘人’,右边是‘言’,意思就是说的话要算数,这就是诚信。”周货郎在地上写下“信”字,认真地说道,“我走南闯北卖货,靠的就是诚信二字。卖给别人的东西,必须货真价实,不能缺斤少两,答应别人的事,也一定要做到,这样才能赢得别人的信任,生意才能长久。” 拾安点点头,明白了诚信原来这么重要。
陈氏看着儿子每天学得津津有味的,心里也十分欣慰。她常常坐在院角的织布机旁,一边织布,一边听着周货郎给拾安讲课,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有时周货郎讲得累了,她便会泡上一壶热茶。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周货郎已经在拾安家住了半个多月。拾安已经认会了上百个字,不仅能认出货单上的一些简单字样,还能跟着周货郎读几句简单的诗文。他对外面的世界,也充满了越来越多的向往。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周货郎精神好了许多。他让拾安把自己的布货箱搬过来,从箱子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包裹。拾安好奇地看着那个包裹,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周货郎慢慢打开油布,里面露出三本装订整齐的书。书页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经常翻阅的。“这是我平日里随身带的几本书,”周货郎拿起其中一本,递给拾安,“这本是《千字文》,是启蒙读物,里面有很多常用的字和道理,很适合你现在读。” 拾安双手接过书,轻轻抚摸着泛黄的书页,心里既激动又珍惜。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书,以前只听村里的老族长提起过,说书里藏着无穷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