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

卡特琳话音刚落，加文立刻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身体兴奋地向前倾，声音洪亮得仿佛要在门外也能听到他的点单。

“那就给我来一份黑松露烩饭！”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接着说道：

“哦对了，我现在就要吃，所以甜点也一起上吧，巧克力熔岩蛋糕，必须是那种一切开流心的。还有红酒烤梨，要佐蜂蜜酸奶的。天气这么冷，饮品嘛……来杯香料热可可暖暖身子。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墨镜后的眼睛闪着挑剔的光。

“你们的热可可，够特别吗？如果只是普通的热巧克力粉冲的，那就给我换成热红酒，要酒味醇的那种。”

这一长串的要求，听得卡特琳明显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时髦张扬的年轻客人，点起餐来也如此……专业且毫不客气。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良好的服务素养，或者说，对老板手艺的绝对信心，让她迅速恢复了自然。

她拿起笔，在点餐夹上快速记录着，同时保持着微笑：“好的，先生。黑松露烩饭、巧克力熔岩蛋糕、红酒烤梨配蜂蜜酸奶、香料热可可……我们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

她没有对特别的热可可做出具体保证，但语气里也没有露怯。

诺拉等加文说完，才温和地开口，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令人舒服的礼貌：“请给我一份法式洋葱汤，饮品的话，热苹果西打就好，谢谢。”

卡特琳连忙记下：“是的，小姐，我们的芝士会烤的恰到好处。热苹果西打，好的。”

几乎在诺拉话音落下的同时，卢克就接上了：“意式猪肉肠炒蛋，配面包。一杯白开水。”

说完，他的目光便重新回到了窗外积雪的屋檐和偶尔掠过的飞鸟，以及门口偶尔晃动的光影上，仿佛点餐和用餐只是必要或程序化的能量补充。

伊森看大家都点得差不多了，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看向卡特琳：“请给我一份红酒炖牛肉配土豆泥吧！饮品……”

他顿了一下，目光不易察觉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杰克斯，然后说道：“……我也要热苹果西打好了。”

说完，他习惯性地微微侧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杰克斯，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雀跃小声道：“红酒炖牛肉听说超级好吃的，待会儿我的分你一点尝尝？”

杰克斯本来还在思考自己要点什么，要不要也像加文那样特别一点，或者像卢克随便点一些。

听到伊森的话，他抬起眼，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放弃了那些无谓的纠结，直接转向卡特琳，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说：“我和他一样，红酒炖牛肉配土豆泥，饮品……也是热苹果西打。”

他没有看伊森，但在说完后，身体几不可察地朝伊森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一个极其细微的表示亲近和认可的小动作。

卡特琳笔尖飞舞，快速记下最后两份订单，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开心，仿佛客人点得多，要求高是对她和后厨最大的褒奖。

“好的！一份红酒炖牛肉配土豆泥，热苹果西打。同样再来一份！都记下了，请几位稍等，很快就好！”

随着卡特琳抱着点餐夹，脚步轻快地转身走向后厨，并将订单从传菜口递进去，桌边的氛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加文闲不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原木桌面上敲打着某种即兴的节奏，桌下的长腿伸展开，时不时不小心轻轻踢到对面卢克的鞋尖或小腿。

诺拉没有参与这无声的踢脚游戏，她安静地望向窗外，目光落在窗外的针叶林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移动，仿佛在空气中模拟着勾勒线条和光影。

卢克似乎还是有些不在状态，或者单纯是没睡够，他单手撑着额头，帽檐压得更低，眉头微蹙。

每当加文的脚不小心碰到他时，他就会从帽檐下甩过去一记冰冷的眼刀，但除了眼神警告，他并没有其他动作，似乎懒得为这种幼稚行为浪费体力。

杰克斯环视了一圈餐厅内部。

餐厅确实不大，大概只能容纳六七张桌子，此刻除了他们这一桌，其他位置都空着。

但正因为空间紧凑，暖色调的装修，壁炉的存在，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食物香气，使得即便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整个空间也并不显得空旷冷清，反而有种私密的温馨感。

杰克斯收回目光，没刻意寻找话题，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或许是餐厅的环境确实让人放松，也或许是经历了昨晚和今早那些情绪起伏，此刻大家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氛围并没有显得尴尬或紧绷，反而有种各自放松的平和。

就在这时，杰克斯突然感觉自己的右手手心，被几根熟悉的手指轻轻挠了一下。

那触感来得突然，带着点恶作剧的调皮。

杰克斯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拍过去。

但在手掌即将挥出的刹那，他硬生生刹住了。

因为他立刻意识到，坐在他右边，唯一能做出这个动作的，只有伊森。

他有些生气地扭过头，瞪向伊森。

伊森却笑得一脸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壮举。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像是分享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小声说道：“杰克斯，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每次我哭鼻子，或者害怕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挠我的手心的。”

杰克斯被问得一愣。

这件事……他倒是有点模糊的记忆。

好像还是小学的时候，每次他帮伊森打跑了那些欺负人的坏小子，自己身上难免挂彩。

那时候的伊森胆子小，又爱哭，看到杰克斯脸上和手上的伤口，总会拉着他的手臂或衣角，吧嗒吧嗒掉眼泪，还总是不敢抬头看，好像多看一秒，杰克斯的伤就会更疼似的。

每当这种时候，杰克斯自己其实也疼，心里也烦，但又不能对哭哭啼啼的伊森发火。

于是，他就会趁伊森不注意，或者故意抓住他的手，用手指轻轻地快快地挠他的手心。

很神奇，每次一挠，伊森就像被点了笑穴一样，痒得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呢。

看到伊森笑了，杰克斯自己心里那点烦躁和疼痛好像也减轻了些，会跟着扯出一个有点疼、但还算轻松的笑。

那时候觉得这招真管用，能让哭包迅速止哭。

现在回想起来，杰克斯把它归类于一种笨拙的安慰方式，不让对方显得太呆，也转移彼此的注意力。

但不管当初是出于什么心理，这确实是他和伊森之间一个细微到几乎快被遗忘的童年小互动。

若不是伊森此刻提起，他自己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

他疑惑地看着伊森近在咫尺的笑脸，用口型无声地问道：“干嘛？”

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伊森似乎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或者说，就是想再重温一下那种感觉。

他又伸出手，这次动作更明显些，在杰克斯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心里，又快速而轻柔地挠了两下。

杰克斯手心一阵发痒，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泛起的微妙情绪，被这幼稚的举动弄得有点奇怪。

他在心里嘀咕了两句，然后，看着伊森那双充满期待的蓝眼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最终，他有些无奈地对着伊森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非常短暂，带着点纵容意味的浅笑。

伊森看着这个笑容，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笑容很淡，很快就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消失无踪。

但在那一瞬间，在温暖餐厅的冬日阳光下，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映在伊森的眼底。

那是他的竹马，他童年时无所不能的英雄，在经历了长久的疏离、隔阂、彼此的伤害和昨晚的崩溃之后，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放松的不再充满戒备或痛苦的微笑。

伊森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被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涨满。

他会铭记此刻，这个短暂却珍贵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