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唯脸色微沉,依旧试图用专业压制:“临床经验告诉我,这就是肿瘤!我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
“你的经验,不能成为牺牲患者的理由。”秦易声音清冷如冰,“她还未成年,长期营养不良、精神压抑、全身外伤,身体承受不了任何不必要的手术。不明确病理就开刀,不是治病,是伤害。”
她的眼神干净又坚定,像雪地里的光,透明、澄澈,却拥有不容摧毁的力量。
“我有自己的判断,它来自于实实在在的影片,来自于过往数不清的案例,来自于医学理论。但唯独不能来自于你不痛不痒的一句话。”
一番话,冷静、克制,却字字诛心。
周唯张了张嘴,原本满肚子的自负与辩解,在秦易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里,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哑口无言。
秦易不再看他,重新转过身,将CT胶片牢牢固定在观片灯上,俯身一寸一寸仔细观察层面,指尖轻轻标记着数据。她又拉开抽屉,搬出厚重的医学典籍与国内外最新文献,安静地伏案查阅,一字一句比对,一页一页翻阅,连眉头都不曾松懈过半分。
医院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流声。
秦易站在洗手池前,指尖在感应水龙头下轻轻晃动,清冷的水流冲刷着双手。她刚从病房和文献堆里抽身,眉宇间还凝着一丝对妍儿病情的担忧,高马尾垂在身后,白大褂一尘不染,整个人依旧是那副沉静又疏离的模样。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程澈走了进来,抬眼看见秦易的瞬间,脚步微顿,下意识地绕到隔了两个空位的洗手池前,动作有些不自然地打开水龙头。她今天一身专业的装束,可此刻却莫名觉得有些局促,连眼神都不敢往秦易那边飘。
秦易从镜子里瞥见她的举动,原本沉郁的眼神里添了几分浅淡的不满,偏头看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打趣:“程律师,我是吃人的妖怪吗?你对我这么避之不及。”
程澈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去水珠,耳尖微微发烫,轻声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习惯在这边洗手。”
秦易没再逗她,只是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擦干手,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会来医院?你一般不都是在律所吗?”
程澈攥了攥手里的纸巾,声音轻了些:“我的委托人,她女儿遭受了严重的校园霸凌,我过来跟她了解情况,固定证据。”
秦易指尖微紧,眼底的轻松瞬间褪去,语气里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悲戚:“是妍儿……那个孩子才16岁,不止被人欺负得浑身是伤,肺部还查出了一块阴影。”
“什么?”
程澈浑身猛地一僵,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你是说……那个孩子肺部有肿瘤?”
秦易轻轻点头,眉眼间布满沉重:“目前还没有定论,今天刚安排了复查CT,是良性是恶性,还在等结果。她年纪太小,又长期压抑、受虐,身体底子很差,我不敢有半分疏忽。”
程澈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底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难受得发闷,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遭受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雪上加霜……”
秦易望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悲哀:“程澈,你说……为什么这世上,总是会有校园霸凌?”
程澈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涩然。她接触过太多太多校园霸凌的案子,见过太多被伤害的孩子,也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家庭。
“校园霸凌从来没有消失过。”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多年执业磨出来的苍凉,“小的时候,以为只有我…”她斟酌了一番,她想说以为只有我们会遇到,但她终究没有将“我们”两个字说出来。
“以为只有我们那代人会遇到,可当了律师这么多年,手里的类似案子就没断过。有的孩子沉默,有的孩子绝望,有的孩子……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我能做的,只有帮他们讨回公道,可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却永远都补不回来了。”
洗手间里一片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透进来的冷白光线,落在两个同样心怀柔软、却又无力改变太多的人身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