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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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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宁在角落站定,弓隆也只跟到两间屋子的隔断处,不再往里进,只是在远处看着。

谢温在新换的面盆处打了水,拧干了毛巾,旁若无人地给“郁宁”擦起脸来,末了轻轻在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才转身到窗边的几案上盘腿坐下。

郁宁这才注意到,这几案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刀具。

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谢温取过一方干布咬在齿间,随手扯开衣襟,肌理分明的胸膛袒露在灯火之下。手起刀落,锋刃划破皮肉,滚烫的鲜血顺着刀口汩汩涌出,他早备好白瓷小碗承接,滴答落血之声混着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在静谧寝殿里格外清晰。

郁宁为了看的清楚,在谢温坐下的时候就跟了过来,恍惚间竟似有温热血珠溅落在自己虚无的面颊。那刀口的一旁还横亘着好几条伤疤,其中一条郁宁认出来,那是当年她捅进去的。

当年那一刃分寸刁钻,堪堪擦过心脉侥幸留命,可如今这一刀,竟比旧伤更往心口凑近数分,但凡再深一寸,便是性命不保。那余下几道整齐的口子,怕也是自己捅的了。

这又犯的是什么毛病?

当时她寻到祖奶奶处知道了穿越过去的办法,担心谢温会因为自己的“死”寻死觅活纵使二人过往纠葛丛生、恩怨难平,可谢温确是能安稳天下、安抚万民的贤君,实在不该因一己私情荒废江山。

为了他们这堆破烂子事寻死觅活,实在不值当。虽说也有可能是她自作多情,但还是留下了“遗书”。

正思忖间,瓷碗已然盛满鲜血。谢温熟稔上药包扎,止住不断渗溢的伤口,起身时身形终究难控地微微晃颤。

弓隆下意识伸手要进来搀扶,但又怕犯了禁让陛下动了火气,见他稳住了身子,踏出半步的脚又缩了回去。

盛满心头血的瓷碗端得稳稳当当,液面波澜不惊。谢温缓步行至床边,俯身,一口一口将碗中浓稠鲜血渡入榻上之人口中。

从第三视角看别人亲自己的脸,其实这个很怪异的事情。郁宁在边上看着,觉得饮下浓稠血的是自己,口腔间竟似乎真的泛起腥味,让人直觉恶心,忍不住作呕。

碗见了底,谢温替两人擦尽唇瓣上妖冶的艳色。

弓隆终于忍不住,提了敏感话题:“太卜令可说,这血要喂到什么时候?一月一次,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娘娘看起来愈发好了,是不是……能稍稍停一停?”

纵使巫术真的可以令人起死回生,这样糟蹋下去最终也不过是一命换一命。

“那太卜令本是有案底在身的江湖术士,早年招摇撞骗。当年回到宫中的路途足足有两月,身体都不见腐化,太卜令所言,陛下三思啊。”弓隆决定将篓子一捅到底。

寝殿陷入漫长沉寂。谢温素来不许宫人近身这座寝殿,偌大中宫,此间向来只有君臣二人,

哦,还有一只鬼。

久等不到答复,弓隆心知劝谏无用,满心失落转身离去,暗自盘算出宫采买大批补血药材送入宫中。

“弓隆。朕不敢赌。”幽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阿宁的身子都没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撑不到完成她的愿望。”

弓隆心中一软,那信后来他看到了——“不见盛世,黄泉不见。”

便是这寥寥数语,逼着昔日风华正茂的帝王六年宵衣旰食、日夜操劳,生生熬得青丝覆霜。

弓隆走了,屋内只剩下一人一魂。

与郁宁想象中不同,与她“活着”的时候也不同,谢温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注视着床上的人很久,这才从柜子里取了丹药服下,几乎抓了一大把。

与现代世界不同,在这里郁宁并不感到寒冷。只不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爱跟着谢温。明明之前最讨厌他。

可她思量许久,却也找到第二个更像观察的对象。

看着他每日四更漱洗,独坐御书房内批阅文书,五更用膳……直到酉戌才熄灯入睡。

每日在寝殿内端坐在她“身边”的时间,竟成了唯一的休息。哪怕,每月到了日子就要开膛取血,也未曾中断政务。

不过有的时候,他也会出宫去见见故人。

郁宁从没想过,他竟会去拜会云桓。

是真的拜会,没有任何挖坟鞭尸的过激举动,每次去都会带上一些果盘和几壶烈酒。

做得过分些,就是喝醉了扒着云桓的墓碑责问为什么不肯将郁宁从前之事多告诉他一些,埋怨云桓是个小肚鸡肠的怨夫。

可深埋地底的逝者无从答话,他能得到的回答也不过是夜间的一缕醒人的清风罢了。

三春、云府女眷他都会挑着空闲些的时间去看看。只是每每登门,换来的多是冷淡相待,半句实情也无从问询。三春后来被弓隆收作义女,谢温亲自做主,为她择了品性端方的良人婚配。

还有两个让郁宁想不到的人。

一个是云桓的嫡姐云绮玉。在云府遭难时,她因外嫁司马氏而逃过一劫。谢温登基后,司马氏也出了事,女眷被废为官妓。

谁知,她竟怀上了被诊断绝嗣的定襄侯的孩子。定襄侯晚年绝嗣,得此一子视若珍宝。也是在云绮玉的撺掇下,定襄侯决定谋反。郁宁,也是她联系上的。

“只要你说了,朕守信会放你走。”谢温道。

“呸,郁宁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永远都别想知道哈哈哈哈…… ”其实看起来云绮玉被照顾的很好,神情却似疯癫。

我的事?一旁听着的郁宁觉得好笑。当初她不过是利用了定襄侯罢了,她当时作为手握实权、位同副帝的皇后,是发号施令的那一方,云绮玉能知道什么她的事情。

当初她坑了人家一把,云绮玉怕不是恨死她了。

云桓想从她嘴里找到复活的法子,当真白费功夫,不如去问那个招摇撞骗的太卜令。

谢温却对这个结果很熟稔,知道问不出个结果,却还是一遍一遍来。

……

有一日,郁宁跟着谢温见到了另一个面生的女人。

直到谢温开口唤了她的名字,郁宁才从久远繁杂的记忆中翻出这个人来。此人正是碧痕,从前周氏安插进云府的通房丫鬟。

彼时碧痕一身粗布麻衣,怀中抱着酣睡的稚童,她的夫君在一旁打理杂活。连日石闸川水患缠身,案牍堆积如山,谢温批阅整日奏折,眉宇间凝着浓重倦色。

见了帝王,碧痕早已褪去从前惶恐,一手轻拍怀中孩儿,缓缓道出陈年旧事:“当时我听了陛下的吩咐,同醉酒的云公子睡在了一张床上,因此被云公子厌弃,马上就要被赶出府去。心中着急,就想要去找周夫人求情,可我很快就发现了公子的不对劲……”

郁宁听着陈年往事,竟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上辈子的事,却还有意外发现,她偷瞄了一眼听得认真的谢温,她听着自己曾经干的坏事,谢温竟然一脸放松,眉头舒展开,半眯着眼仿佛要睡过去。

郁宁一时气闷,明明碰不到实体,却仍虚空攥拳,接连对着他虚悬的面颊挥出数拳,嫌不解气,又朝着他昨日方才剖伤的胸口狠狠抡了几下。虽然碰不着,但解气效果极好,打完竟也觉得有些气喘吁吁。

……就这么在大闵飘荡着一年,郁宁日日跟在谢温身边,时间几乎抹淡了她在所有人心中的记忆,就连从小跟在身边的三春对上谢温惨白的脸,也会露出不忍的表情,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最终又吞回肚子里。

只有谢温,他一次又一次,用最浓厚的血“喂养”,盼望着有天奇迹能够发生。又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想要从古人口中得到关于她的答案。

其实,郁宁尝试着触碰过身体,可魂魄归身的奇迹终究没有发生。

谢温的神色一日沉过一日,远远望过来这个手握大权的年轻帝王竟已有八分白鬼的模样。

又一回剖腹取血过后,谢温气血亏空到极致,腕间一软,盛满温热鲜血的瓷碗倾翻,暗红血水泼洒在地,晕开大片刺目痕迹。偏生这一日弓隆恰巧不在殿内,偌大寝殿,只剩一人一魂静静相对。

谢温倚着矮几缓了许久气力,才撑着摇晃的身子,重新取过一只空碗,握着沾过血痕的短刀缓步走到床榻边。先前的创口早已凝住,再无血珠淌落,他面色比榻上常年静养的躯体还要惨白几分,近乎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

又一刀下去,好不容易才有殷红血珠缓缓渗出。浓烈滚烫的血腥味四下弥漫,灼热似能焚尽五脏,郁宁明明已是无血无肉的游魂,却仿佛切身嗅到腥气,萦绕鼻尖,又漫在唇齿之间。

酒意般的眩晕席卷神魂,她不受控制地朝着自己的肉身飘移过去。

……

入眼的是床帘,入鼻的是腥味,入耳的是微弱到极致的呼吸。

郁宁从床上爬起来,她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谢温伏倒在床边晕了过去。若是等到夜晚过去,大闵朝就要办国丧了。

郁宁迈步走到储物柜前,柜中常年备着疗伤药膏与洁白绷带,一应药材充足。上药、包扎、打结,她在大学中不是白补课的。

料理妥当,她费力将晕厥的谢温扶上床榻安顿妥当,抬步走了出去。

夜色浓稠如墨,宫道上零星值守的宫人抬眼撞见她,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只顾掉头狂奔逃窜。郁宁暗自腹诽,没吓得失声大叫,这些宫人已然算定力过人。

还没到御书房,她就在拐弯处撞见了弓隆。

弓隆骤然僵在原地,双目圆睁,眼白几乎占满眼眶,满头花白的发丝都似微微竖起,一把年纪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惊魂变故。

“再不去你家陛下就要死了。”郁宁波澜不惊地道,“另外,等他醒了,告诉他,我住在拾光殿,不想见他。”

说完,潇洒转身就走,只留下一脸震惊的弓隆。

郁宁就这样在拾光殿住了下来,她不知道谢温是什么时候醒的,如她所言,她从未看到过他。

只是每日一封不落的折子和合胃口的吃食会被宫女不断送进来,她便知晓了。

一同进来的,还有凤印和玉玺。

起初,郁宁只是无聊时随手翻上几页。后来也会在奏折上评上几笔。

她不再如往前一般上朝,文武百官却知晓长年养病的皇后娘娘的御笔可以推翻陛下的圣旨。

久而久之,不少官员递来的奏折里,行文问候的称谓,悄然从 “陛下” 变成了 “娘娘”。

三春与云涟时常入宫相伴闲谈,兴致浓时,三人便换上常服出宫闲逛。三春的小女儿生性灵动顽皮,素来不拘礼数,一口一个姐姐亲热唤着郁宁。云涟依旧无心婚嫁,名下数间铺面生意红火,日日被琐事缠身。

但无论郁宁出现在哪里,谢温都不曾出现在视野中。

这一日,郁宁斜躺在贵妃椅上懒洋洋望着送进来一摞摞奏折的宫女们。忽然眉梢轻挑,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牢牢锁在其中一名宫女的背影上。

她似乎有些紧张,脊背崩得僵直。

怎么看,都像是谢温那个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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