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又一次,郁宁反复确认,得到的也是同一个答案。
刚才的中年男人已经回头折返了,皮夹克衫在骨头皮的身子上晃荡。郁宁朝着人就狂奔过去。
男人朝前看着路,表情淡漠,毫无避闪之意,直到郁宁到了他跟前停步。男子视若无物,抬脚跨步穿过了郁宁的身体,甚至感受不到她身上冰窖一样的气息。
郁宁发了疯,顺着坡往下冲,她冲到大街上,车辆来来往往。这是个陌生的地方,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这是她原来的世界吗?
熙熙攘攘的行人和车辆从她身体中轻盈路过,双方都无知无觉。终于,郁宁在穿过一辆行驶的加长轿车的时候,看清了大屏幕上的时间日历。
现在距离她的“卒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她就是在大闵生活了二十年才回到了这里。
原来,那不是穿书,那真真正正是她的下辈子,和云筠溪一样的下辈子。
街景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她确认了,现在还在原本生活的城市中。
靠着偷窥、偷听、走冤枉路的办法,郁宁终于找到了一个尚未搬家的亲戚。
她是个无父无母、靠社会救济的福利院孩子。但孤儿还是有几个远房亲戚,偶尔想起来了也会关心一下。
成年后,她也来过远房亲戚的家中。她一一找了过来,眼前的这户人家是唯一一个还住在原地的。
仗着自己进出无拘,郁宁蹲在人家家里观察了好几天。中途她还去了当年的福利院。可早已是人走茶凉,院里的小朋友换了一批,连当初熟悉的面孔都一个不存了。
她只能又回到了这个唯一熟悉的人家。
二十年前,这户人家还是一家三口,如今已成了一家五口的热闹模样。家长里短本就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两三日的功夫,郁宁就对这家的相处模式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孩子正值十六七岁的青春期,父母感情不合却压抑着哄孩子读书,可火气总是瞒不住,祸及孩子,两个老头老太太扮演和事佬。
每日总有鸡毛蒜皮的事情发生,可总逃不过上面的模式。
明明没什么好看的,可郁宁就是执拗着,像个变态一般蹲在人家家里不走。成了游街串巷的鬼魂,郁宁感受不到饥饿,只有漫无边际、没有尽头的寒意。
日子过去了几乎一年,过年的时候,这户人家家里来了个郁宁眼熟的亲戚,她又尾随着跑到人家家里去蹲了半年。
然后是路上偶遇的朋友家里,学校里找到的老师家里,或长或短,或多或少,郁宁都去过……
可没有一个人,说起过她。
她活着的时候,就是孤身一人,成了鬼魂,更失去了踪迹。郁宁回到了公墓,在值班室,她看到了访客登记册和各墓的建造和修缮账目,原来自己的墓竟然是那个肇事司机修的。
郁宁又回到了城里,又重新回到了学校,她摸索着补完了未尽的课程。鬼不需要睡觉,可惜的是,她无法触碰到任何物体,只能在白天躲在教室角落听课,或是在图书馆看人家翻页的书。
只半年的时间,郁宁就补完了所有的内容。
现在,该去哪里了呢?
她想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郁宁身上的寒冷逐渐转变为一种刺骨的痛,离开学校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想去哪里。
可当身体开始移动,心就有了方向。
出生处,就是归处。
她找到了自己的坟墓。
坟前的杂草还是没有人清理,可坟前的路却和旁人一般干净。
郁宁虚虚捧起其中长势最好的一株草,道:“以后就要拜托你和你的后辈们陪着我了,你要是对这里满意,就多待一会儿吧。”
说完,她穿过坚硬的混凝土和陶罐,摸到了被烧成灰烬的一捧骨灰。
陡然间,身上的寒意退去,掌心处温软的属于凡物的温暖传到身体各处。
此生的遗憾已尽,凡事都要朝前看。
郁宁心中对于此去已有了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