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第一声呼喊卡在喉间,他张大嘴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喊声。数月奔波追寻,所有心绪,都凝在这一声绝望的呼唤里。
居高临下的郁宁脚步一顿,她跟随着家卷的指引爬到这个坡台上,谁承想底下竟然是个万人坑。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当地的传闻。
阴森的场面让她不想往下看。云氏家主并不是虫肚,也不懂其中的关窍,到了此处,家卷也算是彻底成了一张废纸。
郁宁收回伸出去的一只脚,低着头往底下看,这崖很高,声音听得不太真切。
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恐惧、愤怒、遗憾、惊讶……人世间各种纷繁复杂的情绪却没有一个出现在郁宁的心口,她就像看到了地上一块眼熟的石头,面色无异。
“别跳,回来,阿宁。” 谢温放声大喊,“我再也不会逼你,你想做什么都依你,就算你想要这天下,我也拱手相让……”
天坑拢音,话语传至高处早已模糊残缺。可郁宁何其了解他,单凭零星字句,便猜得出他言语中的百般哀求。
郁宁站在高处望向他,薄雾流转,天光自她身后洒落,将一身浅黄长衫衬得飘然出尘,恍若误入凡尘的仙子。
谢温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五岁,那个在街上偷窃馒头的小贼,粉雕玉琢的郁宁团子施舍了他一顿饱餐,可如今他依然衣衫褴褛,阿宁却不会再给予垂怜了。
他满心慌张,找不到上去的入口,甚至慌不择路的想要拽着藤蔓、攀着石壁往上爬。
郁宁看着手忙脚乱、几近崩溃的谢温,对于在这个世界中见到最后一人,她决定给予温柔。
“谢温。”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朗朗传到谢温的耳中,让他陡然意识到自己狼狈的动作,一下子僵在原地,甚至无地自容到不敢抬头望向她。
“我要回家了。”
谢温猛然抬头,灰暗的洞内,他看到了莹莹的笑,那种不带一丝勉强、发自真心的笑。
郁宁继续道:“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替我庆祝吧。我真的很想回家。”
谢温想起郁宁的话:我在天上犯了错。
即使回去领罚,也不愿意留下来吗?谢温觉得颓然,刚想开口却瞳孔一缩。
郁宁在手掌处划出两道血痕,紧接着是手臂、大腿……
狗蛋往嘶叫声传来的方向狂奔的时候,密密麻麻的长足虫从脚底下的尸骨空隙中爬出,朝着同方向涌去。
脚底下、山壁处,仿佛追随他而来的海啸,让人头皮发麻。
但他不敢停歇,哪怕没找到郁姑娘,可陛下他也要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他看到了,看到了谢温,也看到了半空中坠落的身影。
那是郁姑娘,他不会认错的。那个曾经让他恐惧、又让他感恩的女子。
下一瞬,他身后的虫潮就超过了他,只一眨眼的功夫,它们纷纷从地上墙上飞起,朝着空中成了血人的郁宁飞去,将她里里外外围拢裹成了一个圆球。
慢慢地,圆球从高处缓缓落到坑底。
谢温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狗蛋一把拦住:“陛下,危险,你不能去啊。”
“滚开。”谢温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无论如何阻拦断了腿也要走。
“阿宁、阿宁……”他不管不顾,上手尝试着把表面的长足虫扒开。这些神仙蛊见了虫肚的血肉哪里肯放手,见有不长眼的东西阻碍它便张嘴就是咬。
不过没一会儿的功夫,谢温的手已经是血肉模糊,隐约可以见到隆起的骨节。云氏的血似乎是对这虫子有害,谢温发现,那些咬了他的虫子都不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隔开两手的手腕将如柱流淌的血液浇在比人还高的虫球上。
起初,还有数十只的神仙蛊因为浸泡在血液中而死,可越到后来效果越稀薄。
直至,谢温发现,虫球内部的虫子都成了石头。
没错,是质地坚硬,对任何伤害都没有反应的石头。
阿宁,你真的回家了吗?
神仙都如此绝情吗,连身体,都不愿留下吗……
浑身气力被尽数抽离,谢温直直栽倒,趴在冰冷的石团之上。视野里一片惨白,再无其他色彩。
他觉得,静静地成了其中一具,再次陪伴着阿宁也好。他要做离阿宁最近的那一具……